王砚之轻声道：“林兄莫急，稳住心神。”

周文渊推推眼镜，快速分析：“历代咏春雨诗共三百七十四首，常用意象有：润物、催花、农时、客愁。要出新意，需另辟蹊径。”

李慕白给林湛斟了杯茶：“林兄一路北上，对南北春雨当有体会。”

林湛点头，闭目凝思。香已燃去三分之一。

严世宽那边已开始动笔，不时朝林湛这边瞥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香过半时，林湛睁眼，提笔。这次写得很快，几乎一挥而就。

侍者接过，先是一愣，随即高声诵读：“《春雨》：天公泼墨绘烟纱，不择朱门与荜家。洗净尘埃清肺腑，润生草木长根芽。田间老叟扶犁笑，檐下孩童仰面夸。但使苍生得饱暖，何妨我作送春槎。”

又是一片寂静。

这诗太不一样了。寻常咏春雨，多写闲愁别绪，风花雪月。林湛却写“不择朱门与荜家”，写“洗净尘埃清肺腑”，写田间老叟的笑、孩童的欢，最后落到“但使苍生得饱暖”的祈愿上。

屏风后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有人低语：“此子心怀苍生……”

严世宽的脸色彻底沉了。他写的诗也不差，但相比之下，格局小了，情怀浅了。

国子监祭酒抚须微笑：“好一个‘不择朱门与荜家’！春雨无私，泽被万物，正该如此！”

场中江南士子纷纷喝彩，连不少北地举子也点头称是。严世宽那桌，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诗会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风头已经被林湛占尽了。后来再有佳作，也难超越那两首诗的境界。

散场时，许多士子围过来向林湛道贺。连屏风后也走出两位官员，一位是翰林院的学士，一位是国子监的博士，都夸了林湛几句，虽未多说，但那欣赏的眼神掩不住。

回程的马车上，沈千机兴奋难抑：“林兄今晚太给咱们长脸了！你们看见严世宽那脸色没？跟吞了苍蝇似的！”

王砚之笑道：“林兄这两首诗，确实难得。既有文采，更有胸怀。”

周文渊认真记录：“诗会共呈诗六十三首，林兄两首均获好评。根据现场反应估算，林兄在士林中的声望可提升三成以上。”

李慕白轻声道：“清流那边，应该会更重视林兄了。”

林湛却望着车窗外京城夜色，平静道：“诗作得好坏，终究只是文章。两日后会试，那才是真章。”

马车驶过街道，灯笼的光影在林湛脸上明明灭灭。他知道，今晚的诗会只是序幕。真正的考验，在贡院那九天的号舍里，在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试卷上。

回到“竹石居”，院门一开，赵师傅和铁柱迎出来。铁柱眼睛亮晶晶的：“少爷！听说您的诗把全场都镇住了？”

沈千机揉他的头：“何止镇住！简直横扫！”

说笑间，院门外又有动静。是老张，手里拿着几份诗稿：“林解元，外头有几个举子，想求您今日诗作的抄本……”

林湛接过，见那诗稿字迹工整，显然是连夜抄录的。他笑了笑：“给他们吧。铁柱，去拿纸笔，我重抄几份。”

夜深了，“竹石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林湛在重抄诗作，沈千机在算账——他打听到，今晚之后，赌坊里林湛中会元的赔率又降了。

而此刻的京城各处，林湛那两首诗正在士子间传抄、品评。有人说他“有古大臣风”，有人说他“诗如其人，厚重朴实”，也有人说“且看会试如何”。

但无论如何，这个江南来的年轻解元，在春闱前的最后一夜，用两首诗，在京城士林留下了深刻印记。接下来的九天，他将走进那个没有诗情画意、只有寒窗孤灯的考场，去书写真正决定命运的文章。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京城的夜，深沉而宁静。而在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里，无数举子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明天，他们将收拾行囊；后天，他们将走进贡院。

春天真的来了，尽管北国的春还带着寒意。但有些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播下，只待一场春雨，便能破土而出，迎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