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宅出来，已是华灯初上。铁柱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小声道：“少爷，今天那些老爷们，说话弯弯绕绕的，我都听晕了。”

李慕白笑了：“慢慢就懂了。”

回到“竹石居”，众人都在等他。沈千机最急：“怎么样怎么样？清流圈子里有什么新鲜消息？”

李慕白先喝了口热茶，才缓缓道：“有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清流内部也有分歧。以程编修为首的一派主张务实渐进，但还有一派主张激烈抗争，甚至想借科道言官之力，直接弹劾严党。”

“这可危险。”王砚之皱眉。

“程编修也不赞成。”李慕白继续，“第二，朝中对今科会试很重视。据说皇上可能会亲定策论题，而且……可能会破例增加殿试名额。”

“增加名额？”周文渊推推眼镜，“为什么？”

“边事吃紧，急需人才。”李慕白道，“北疆局势不稳，东南倭患未靖，朝廷想通过科举选拔一批能做实事的官员。”

林湛若有所思：“这对咱们是机会。”

“第三，”李慕白压低声音，“清流圈子在传，严党可能要推动增加盐税。理由是边饷不足，实则……可能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把控盐政。”

沈千机眼睛瞪大：“盐税？那可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还在传言阶段。”李慕白道，“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程编修让我提醒诸位，若会试策论涉及盐政，要谨慎下笔，莫要触及敏感。”

众人消化着这些信息。周文渊已经开始记录，王砚之在思考盐税的影响，林湛则在琢磨清流圈子的动向。

李慕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茶会上，有位老翰林问起林兄。”

“问我？”林湛抬头。

“嗯。他说看了林兄在临清为民请命的事，又读了流传的那些文章，觉得林兄是‘有古风’。”李慕白微笑，“他还说，若有机会，想见见林兄。”

沈千机拍手：“好事啊！这位老翰林是谁？”

“姓朱，致仕的礼部侍郎，在清流中威望很高。”李慕白道，“不过他说不急，等会试后再见不迟。”

这是个重要信号。林湛记在心里。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李慕白却去了书房——他要把今日听到的细节都记下来，哪些人说了什么话，有哪些微妙的表情，哪些话题被刻意避开……

正写着，林湛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赵师傅炖的，喝了暖暖。”

李慕白接过：“谢林兄。”

两人对坐。林湛看着李慕白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轻声道：“李兄今日辛苦了。在那种场合周旋，很费心神。”

“还好。”李慕白微笑，“其实比想象中容易些。他们虽然说话含蓄，但心思不难猜——要么想试探咱们的立场，要么想借咱们传递信息，要么……单纯想看看江南新科才俊的成色。”

“那李兄觉得，清流圈子真能成事吗？”

李慕白沉默片刻：“难。他们太分散，太清高，又太爱惜羽毛。有些人是真心想做事，但更多人是把‘清流’当成身份标签，实际行动时却顾虑重重。”

他顿了顿：“不过程编修那批人是真想做事。他们缺的是机会，是实干的人才，是……能连接朝野的桥梁。”

林湛明白他的意思。清流多在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贵部门，远离实务。而他们这几个年轻人，有实务经验，有关切民生的心，或许能成为那座桥梁。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过年期间，夜里也常有孩童玩闹。而在京城各个角落，不同的圈子里，不同的人，正以各自的方式，关注着这个国家的走向。

李慕白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闭眼前，脑海里回放着茶会上的一幕幕：程编修含蓄的赞许，那位老翰林提起林湛时的欣赏，还有几个年轻编修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清流圈子。表面风雅，内里暗流涌动。而他已经踏进去了，就得学会在其中行走，既要传递信息，又要保护同伴，还要……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夜深了。而在李慕白渐渐沉入的梦境里，那些清雅的茶会、含蓄的话语、微妙的眼神，都化作一张复杂的网。而他和他的同伴们，正在学习如何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通往理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