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深了。院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陈致远忽然起身,对林湛深深一揖:“林兄今日教我良多。这些道理,我爹没教过,兵书没写过。”
林湛忙扶住他:“陈兄言重了。咱们互相学习。”
“不,”陈致远认真道,“我是真服了。林兄,你这些学问……能不能教我?我也想学这种看问题的方法。”
沈千机乐了:“陈兄,你这拜师的架势都出来了!”
陈致远脸一红:“我是认真的!林兄若不嫌弃……”
“陈兄说哪里话。”林湛温声道,“咱们既是朋友,互相切磋是应该的。我懂些道理,你懂实务,正好互补。”
王砚之点头:“此言甚是。陈兄的边关见闻,对我们也是宝贵财富。”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建议建立定期研讨制度。每周至少一次,专题讨论军事、边务、地理等实务问题。”
“这个好!”陈致远兴奋道,“我那儿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比如火器怎么用才有效,骑兵在平原怎么对付步兵方阵……”
于是接下来几天,陈致远几乎天天往“竹石居”跑。沙盘推演成了固定节目,从赤壁到淝水,从漠北到南海,一个个经典战例被拿出来重新剖析。
林湛不直接说“现代军事理论”,而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融入系统思维、后勤优先、信息战等概念。陈致远像块海绵,拼命吸收这些新知,时不时拍案叫绝。
有时他也会质疑:“林兄,你这说法虽好,但实际打仗时,哪有时间想这么多?”
“所以平时就要想。”林湛道,“为将者,战前多想一分,战时少死千人。平时推演各种可能,真到战场上,才能随机应变。”
腊月二十八这天,推演的是本朝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说到英宗被俘那段,陈致远气得捶桌:“那些太监误国!几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林湛却道:“太监乱指挥是直接原因,但根本原因在于军制腐朽、情报失灵、将帅不和。一个系统漏洞百出时,一个偶然事件就能引发崩溃。”
他边摆沙盘边分析:“你看,明军出征,后勤完全依赖京城补给,一旦被切断就陷入绝境。蒙古骑兵机动性强,可以随时袭扰粮道……”
陈致远听着,额上渐渐冒汗:“林兄,你说得我后背发凉。这些毛病……现在边军也有啊!”
“所以要从根子上改。”林湛看着沙盘,“不过急不得,要一步步来。”
推演结束,已是黄昏。陈致远收拾沙盘时,忽然道:“林兄,我昨晚做了个梦。”
“哦?梦到什么?”
“梦见我在边关,用你教的法子重新布防。”陈致远眼睛发亮,“画等高线图,算补给距离,训士卒识字……醒来后,我琢磨了一早上,越想越觉得可行。”
林湛微笑:“梦是心头想。陈兄既有此心,将来必有此日。”
陈致远重重点头,扛起沙盘箱子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林兄,年后我可能要去蓟州一趟,看我爹的旧部。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实地走走,比在沙盘上推演强。”
这邀请出乎意料。林湛想了想:“若时间允许,我很想去。”
“那就说定了!”陈致远咧嘴一笑,大步流星走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灯笼。沈千机伸个懒腰:“这陈致远,是真把林兄当师父了。”
王砚之感慨:“他学得也真快。前几日还只懂冲杀,现在已经开始想后勤、想制度了。”
周文渊认真记录:“今日推演要点:一、后勤决定战争持久力;二、情报价值高于兵力;三、系统漏洞放大偶然风险。此三点,于治国理政亦有启发。”
李慕白望着陈致远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他是个实在做事的人。这样的人,若得遇明主,必是国家栋梁。”
林湛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桌上沙盘留下的痕迹。那些沟壑山峦,那些木人木马,在暮色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