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致远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陈致远认真道,“我爹算一个,戚将军算一个,今天……林兄你算一个。这些学问,比什么兵书阵法都实在!若能用在边关上,能少死多少人啊!”
他说得动情,眼眶都有些红。众人一时静默。
半晌,王砚之温声道:“陈兄拳拳之心,令人敬佩。林兄这些见解,确实可贵。只是要落到实处,还需从长计议。”
周文渊推推眼镜:“目前首要任务是备考。待取得功名后,这些想法方可推行。”
陈致远点头:“我懂我懂!林兄你们先考会试!等考中了……”他眼睛又亮起来,“林兄,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重新画几幅边关图?就用你这‘等高线’的法子!材料、人手我来想办法!”
林湛笑道:“若有机会,定当尽力。”
“一言为定!”陈致远用力拍林湛肩膀,拍得林湛一趔趄,他才反应过来,忙收手,“对不住对不住!我手重!”
众人都笑。沈千机道:“陈兄,你这手劲,上阵杀敌肯定威风!”
“那是!”陈致远得意,“去年乡试考骑射,我三箭都中红心!就是策论……”他挠挠头,“写得不太好,名次才第七。”
李慕白温言道:“陈兄务实,策论写些实在话,反而可贵。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未必有用。”
这话说到陈致远心坎里。他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日上三竿,才小心翼翼卷起那几张草图,像捧着珍宝似的告辞。
送走陈致远,五人回到院里。沈千机感叹:“这陈致远,是真把边事放在心上。看他那样子,恨不得明天就回边关,按林兄的图布防去。”
王砚之沉吟:“他的反应,也说明林兄那些想法确实有价值。只是……‘等高线’‘气候带’这些说法,太过新奇,推广起来恐有阻力。”
周文渊推推眼镜:“任何新事物都有接受过程。关键在于实证——若能证明此法确实有用,阻力自会减少。”
李慕白则道:“陈兄虽直率,但不笨。他今天来,恐怕不止是为了看地图。”
林湛点头:“他是来探底的。看我是否真懂实务,是否值得结交。武人实在,不玩虚的。”
铁柱在旁收拾石桌上的笔墨,小声问赵师傅:“赵伯,少爷画的那些圈圈线线,真那么厉害吗?”
赵师傅摸摸他的头:“少爷的本事,你慢慢看就知道了。”
午后,林湛在书房整理思路。陈致远的到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时代的军事地理知识还很原始。那些粗糙的地图,那些凭经验的判断,在冷兵器时代或许够用,但面对复杂的边防形势,显然不足。
他铺开纸,开始系统整理能用于这个时代的地理知识。等高线测绘需要仪器,暂时难办;但气候带、季风规律、水文特征……这些可以通过观察和记录来总结。
正写着,沈千机探头进来:“林兄,陈致远派人送东西来了。”
是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几本兵书,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林兄惠鉴:弟拙藏兵书数册,虽粗浅,或可一观。另,弟已托友人搜集北地山川资料,待整理后奉上。陈致远顿首。”
沈千机拿起一本翻看:“哟,还是戚继光《纪效新书》的手抄本!这礼不轻啊!”
林湛看着那张字条,仿佛看到陈致远趴在灯下,认认真真写字的模样。这个武举人,粗豪的外表下,有颗真挚的心。
窗外又飘起了雪。京城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
而在武举会馆里,陈致远正对着几张简陋的草图发呆。同屋的武举人笑他:“老陈,魔怔了?盯着几张纸看半天。”
陈致远头也不抬:“你们不懂……这是宝贝。要是边军将领都有这见识,鞑靼人还敢那么猖狂?”
他小心翼翼把草图收好,又从床底翻出个木匣子——里面是他这些年在边关的见闻笔记,字迹潦草,但记得很细:某处山口多宽,某条河几月结冰,某段边墙有几处破损……
“得重新整理,”他自言自语,“按林兄说的法子整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而在“竹石居”和武举会馆这两个地方,两个年轻人正各自伏案,用不同的方式,思考着同一片土地的安危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