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认真听着,偶尔插问几句。他发现陈致远虽看似粗豪,心思却细,对边军弊病看得清楚,且有自己的改进想法——虽然有些想法过于理想,但那份关切是真诚的。
那边沈千机等人见林湛聊得投入,也走了过来。互相介绍后,陈致远听说沈千机是商贾世家,眼睛又亮了:“沈兄!问你个事——边军粮草从山西运到大同,走哪条路最省时省钱?”
沈千机一愣,随即笑道:“这你可问对人了!走雁门关这条线,看似近,但山路难行,损耗大。其实走……”
他侃侃而谈,把商路、运费、损耗算得清清楚楚。陈致远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军中那些管粮草的,要有沈兄一半明白,也不至于……”
王砚之关心民生,问起边地百姓生计。陈致远叹道:“苦啊!九边重镇,百姓既要纳粮,又要出役,青壮年被征去修边墙,田地都荒了。有些军户,几代人守边,穷得连件完整棉衣都没有。”
周文渊则问起具体数据:边军编制人数、实际人数、马匹数、火器数……陈致远竟大多能答上来,虽然有些数字是“大概”“约莫”,但对于一个普通武举人来说,已经很难得。
李慕白听着,忽然道:“陈兄刚才说,希望边军也能读书识字?”
“是啊!”陈致远认真道,“不是要他们考状元,至少要认得军令、会算粮饷。现在好多士卒,连自己该领多少饷都不知道,被克扣了都蒙在鼓里。要是识几个字,至少能看懂告示,知道朝廷有什么新令。”
这话朴实,却触动人心。连旁边几位原本对武人有偏见的文举子,都默默点头。
雅集渐近尾声。陈致远与林湛五人越聊越投缘,临别时,他拍着林湛肩膀:“林兄,你们几个,对我脾气!改日我做东,请你们喝酒——不过得去我们武举人常去的馆子,那些文绉绉的茶楼,我可待不惯!”
沈千机笑道:“陈兄请客,我们一定到!不过酒得管够!”
“管够!”陈致远豪爽大笑,“老子别的不敢说,酒量还是有的!”
从“听雨轩”出来,天已黑透。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京城一片银白。
回“竹石居”的路上,沈千机感慨:“这陈致远,是个实在人。不像有些武举人,要么莽撞,要么自卑,他倒是坦荡。”
王砚之点头:“他对边事的了解,比很多文官都深。那些实际问题,都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记录了他提到的数据,虽然不够精确,但很有参考价值。边军员额缺口约三成,马匹缺额约四成,火器完好率不足六成……这些都是要紧信息。”
李慕白沉吟:“他说希望士卒识字,这话简单,却点出了治军的一个关键。不知朝中有没有人想到这点?”
林湛望着月光下巍峨的京城轮廓,缓缓道:“文武分途太久,彼此隔阂已深。文官嫌武夫粗鄙,武官怨文官不懂实务。其实治国安邦,文武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回到住处,赵师傅备好热姜汤。众人围坐喝着,还在议论今日见闻。
铁柱听得入神,小声问:“少爷,那个陈举人,真的能喝很多酒吗?”
沈千机乐了:“看他那身板,估计真能喝!下回带你去见识见识!”
夜深了,林湛坐在窗前,没有立刻睡下。他想起陈致远说起边军困境时那急切的眼神,想起他画阵法图时那认真的模样,想起他说“至少能看懂告示”时那朴实的愿望。
这个武解元,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没有文人的弯弯绕绕,没有商人的算计精明,就是直来直去,关心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在京城这个复杂的名利场里,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月光静静洒在院子里,那几丛竹子在雪中挺立,竹叶上的积雪偶尔滑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而在不远处的某条胡同里,武举人们聚居的会馆中,陈致远也在灯下画图。他画的不再是阵法,而是一张简陋的识字课本图——几个简单的字,配上图画:这是“刀”,这是“马”,这是“粮”……
他的同屋武举人笑他:“老陈,你还真打算教兵识字啊?”
陈致远头也不抬:“试试呗。总比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