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皱眉要说话,被王砚之拉住。林湛平静拱手:“严兄高见。不过学生以为,灯虽小,可照暗路;志虽大,需脚踏实地。一路北上,见百姓冬夜无灯者众,故有此感。”
这话答得巧妙,既回应了质疑,又暗含民生关切。几位博士微微点头。
严世宽却不罢休:“听说林解元在临清为民请命,逼得知县处置刘家?真是好大的威风。不过……”他顿了顿,“刘家族中有人在都察院任职,林解元初到京城,就得罪人,不怕影响前程?”
这话更尖锐了。耿文忍不住道:“严公子,此事林兄是仗义执言,何来得罪之说?”
“仗义执言?”严世宽身后一个举子笑道,“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京城不比地方,有些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气氛有些僵。这时,一位翰林编修走了过来,是位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
“诗会雅集,以文会友,莫要伤了和气。”老者温声道,又看向林湛,“你这诗,老朽看了。‘舟载千卷重,肩担一灯温’——千卷是学问,一灯是初心。能守住初心做学问,不易。”
这话既解了围,又给了林湛台阶。林湛恭敬行礼:“谢先生指点。”
严世宽见翰林编修出面,也不再纠缠,冷哼一声,带着人回屏风后去了。
诗会继续。接下来是自由交流,众人三五成群,品茶论诗,交谈甚欢。
林湛这边聚了不少人。有欣赏他诗的,有佩服他临清之举的,也有纯粹好奇想结交的。沈千机趁机动用他的交际本领,与各地举子聊得火热,暗中记下不少有用信息。
周文渊则与几位同样严谨的举子讨论起经义考据,说到某处典故的出处,他能精确到某书某卷某页,引得对方连连称奇。
王砚之与几位寒门举子聊起地方民生,说到赋税、漕运等实际问题,颇有共鸣。
李慕白则与几位翰林编修交谈,请教文章之道,应对得体,给前辈留下不错印象。
雅集持续到傍晚。散场时,那位解围的翰林编修特意叫住林湛。
“老夫姓程,在翰林院供职。”程编修和蔼道,“你今日应对,有章法,有分寸,不错。不过……”他压低声音,“严公子那边,不必太过在意,但也不可完全不放在心上。京城人事复杂,谨言慎行为上。”
“学生谨记。”林湛深施一礼。
从“听雨轩”出来,天已擦黑。街头华灯初上,雪又开始下了。
五人走在回“竹石居”的路上,一时无人说话。
还是沈千机先开口:“那个严世宽,分明是故意找茬!不就是仗着叔公是阁老吗?”
王砚之叹道:“这便是京城。有才华不够,还得有背景,懂人情。今日若非程编修解围,恐怕难以收场。”
周文渊推推眼镜:“但我计算过,今日雅集,主动来与咱们交谈的举子有十九人,表示欣赏的占七成。严世宽那边虽然势大,但支持者并不多。”
李慕白轻声道:“程编修是清流,他的表态很重要。今日他为我们说话,等于向士林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们值得关注。”
林湛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今日只是开始。赞美也好,刁难也罢,都是考验。咱们要做的,是沉住气,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到“竹石居”,赵师傅已备好晚饭。热汤热菜,驱散了寒意。
饭桌上,铁柱好奇地问:“少爷,今天的雅集好玩吗?”
沈千机塞了块肉到他碗里:“好玩!你家少爷写了首好诗,挂墙上了!不过也有人找茬……”
他绘声绘色说了经过。铁柱听得瞪大眼睛:“那个严公子这么坏啊?”
赵师傅盛着汤,慢悠悠道:“京城嘛,什么人都有。少爷们能应付,就是本事。”
夜深了,雪还在下。林湛坐在窗前,看着雪花在灯笼光晕里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