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分量不轻。陈郎中看他们的眼神又认真了几分。
徐编修坐下,问了他们在京的住处、安排,听说租了“竹石居”,点点头:“那地方安静,适合读书。不过……”他顿了顿,“京城不比江宁,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们初来,少参与无关的应酬,专心备考是正理。”
赵主事接话:“徐大人说得是。不过该走动也要走动。会试不只是考文章,也考人情世故。哪些人该结交,哪些人要避开,心里要有数。”
他压低声音:“朝中现在大致分几派:以首辅严大人为首的‘严党’,多是北人;以次辅徐大人为首的‘徐派’,南人居多;还有一些清流,不依附任何派系。你们江南来的,天然被看作徐派一脉,但要记住——科举取士,名义上不涉党争。”
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五人互相交换眼神,都明白这是在教他们京城官场的基本规则。
中午,吴管事留他们在会馆用饭。饭菜是江南口味,清蒸鱼、炒菜心、腌笃鲜,还有一壶黄酒。
席间,陈郎中和赵主事说起一些朝中趣闻。比如某位御史因为奏疏里写错一个字被同僚笑话了半个月;某位尚书家的公子在国子监打架,被罚抄《礼记》一百遍……
气氛轻松了不少。沈千机适时敬酒,说话得体,逗得两位官员开怀大笑。连严肃的陈郎中都多喝了两杯。
饭后,徐编修单独留下林湛说话。
“你临清那件事,我听说了。”徐编修开门见山,“做得不错,但也很险。”
林湛恭敬道:“学生当时只是想略尽绵力,未考虑太多。”
“我知道。”徐编修看着他,“你有济世之心,这是好的。但你要记住:在京城,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做得好,有人赞;你做错了,就有人等着踩。临清之事,刘家吃了瘪,赵知县面上无光,这些人……都会记着。”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徐编修语气缓和,“我不是要你畏首畏尾,而是要你谋定后动。会试在即,一切以金榜题名为重。其他的,等有了功名再说。”
从会馆出来,已是申时。冬日天短,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
回程的马车上,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听到的信息太多,需要消化。
沈千机先开口:“陈郎中是严党还是徐派?”
王砚之想了想:“他说话谨慎,看不出来。但能在礼部做到郎中,必是有人提携。”
周文渊推推眼镜:“根据徐大人的话和赵主事的暗示,江南籍官员多属徐派。咱们作为江南举子,天然会被归入这一系。”
李慕白轻声道:“党争……书本上读过,真遇上了,才知道复杂。”
林湛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不管什么党什么派,咱们现在只是举子。专心备考,中了进士,才有资格谈其他。”
回到“竹石居”,赵师傅已经烧好了热水。铁柱兴奋地问:“少爷,会馆气派吗?见到大官了吗?”
沈千机揉揉他的头:“气派!大官见了!还吃了顿好的!”
晚饭后,五人聚在书房,整理今日所得。
周文渊已经在纸上画起了关系图:“陈郎中,礼部,可能属严党;赵主事,户部,江南人,应属徐派;徐编修,翰林院,清流倾向明显……”
沈千机补充:“吴管事人脉广,值得深交。会馆里还遇见几个其他江南举子,约了改日小聚。”
王砚之总结:“总的来说,京城官场确实复杂,但并非不可捉摸。咱们目前的任务是备考,次要任务是建立必要的人脉,但要保持距离,不涉党争。”
夜深了,各人回房休息。林湛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积雪映着月光,想起白天陈郎中那句“同样的话,在江南可说,在京城就要换个说法”。
京城,果然是个需要处处小心的地方。
这时,隔壁传来沈千机哼小调的声音——他大概在算今天的“人情投资”。对面周文渊屋里亮着灯,还在整理笔记。王砚之那屋很安静,可能在写信回家。李慕白大概在看书。
这些同伴,今天一起见了世面,一起听了教诲,一起开始理解这座帝都的复杂与深邃。
窗外的胡同里,有马车经过的声音,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不知又是哪家的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