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真的用绳子吊过来一个酒壶。沈千机接过，闻了闻：“好酒！卫兄，谢了！”

卫举人笑道：“到了京城，咱们再好好喝一顿！我们山西人，就佩服实在做事的人！”

两船渐渐拉开距离。沈千机提着酒壶回来，乐得合不拢嘴：“瞧瞧，又送鱼又送酒！咱们这一路，要成收礼专船了！”

周文渊认真道：“这酒不能白收。得记下卫举人的名字、籍贯，到了京城回请人家。”

“记着呢记着呢！”沈千机已经拿出小本子，“山西太原府，卫弘，今科第二十一名。这哥们爽快，可交！”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次。有在码头停靠时特意来拜访的，有在河上相遇时隔船打招呼的，还有托人捎来书信或小礼物的。都是听说了临清之事，表示敬佩的举子。

林湛他们一一礼貌回应，但心里都保持着清醒。沈千机收礼收得高兴，王砚之却提醒：“人情往来，有来要有往。这些结交，到了京城都是要还的。”

李慕白则注意到另一个现象：“来结交的，多是北方举子，或是家境普通的士子。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反而冷淡些。”

周文渊推推眼镜：“这很正常。普通举子更易与百姓共情，且无太多利益牵扯。高门子弟与地方豪强往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咱们做的事，态度自然复杂。”

船行到沧州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沧州码头，有位老秀才听说林湛的船到了，特意带着孙子来求见。

老秀才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见了林湛就要下拜，被赶紧扶住。

“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最常对学生说：‘读书人要为民请命’。可教出的学生，中了举人、进士，大多只顾自己前程。如今听说林解元之事，老朽……老朽觉得，这书没白教！”

他让孙子给林湛磕头：“给林先生磕头！记住，以后读书，要像林先生这样！”

那孩子十来岁模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林湛忙扶起，心里感动又惭愧。

老秀才走后，沈千机感慨：“这老先生……让人敬佩。”

王砚之轻声道：“是啊。他教了一辈子书，可能没教出什么大官，但教出了做人的道理。咱们若忘了这份初心，对不起这样的老先生。”

船继续北行。天气越来越冷，运河两岸开始出现残雪。但船舱里的气氛却暖融融的——不只是因为赵师傅烧的炭盆，更因为这一路上收获的敬意与期待。

夜深人静时，林湛常会想：他们做的其实不多，只是写了一封书帖，说了几句话。但为什么能引起这样的反响？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公平正义就像稀缺的珍宝。人们不是不需要，不是不渴望，只是太少见到。所以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会被牢牢记住，热烈欢呼。

腊月十八，船过天津，离京城只剩最后两日行程了。这天晚饭时，沈千机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最近来找咱们的举子，说话时都会提到‘青云之盟’。”

众人一愣。周文渊推推眼镜：“什么青云之盟？”

“就是咱们六个啊！”沈千机道，“外面都在传，说咱们六人结了什么‘青云之盟’，志在改革朝政，济世安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咱们在江宁时就有此约。”

李慕白皱眉：“这传言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沈千机笑道，“不过挺好听的。青云之盟……比什么‘江南六子’‘江宁六友’有气势多了！”

王砚之摇头苦笑：“人言可畏。咱们什么都没说，外面已经编出故事来了。”

林湛却若有所思。这个“青云之盟”的传言，虽然不实，但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外界对他们的期待——期待他们不止是考取功名，还能真正做些事情。

船在夜色中静静北行。窗外，北方的平原在月光下一望无际，偶尔可见村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铁柱在灶房帮赵师傅收拾碗筷，小声问：“赵伯，到了京城，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赵师傅擦着碗：“傻小子，京城是京城，哪能一样。但不管到哪儿，人还是这些人，心还是这颗心。”

舱房里，周文渊在灯下整理这一路收集的名帖——已经厚厚一叠了。王砚之在核算剩下的盘缠。李慕白在润色文章。沈千机在规划到京后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