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耿文,济南府举人。”
赵知县点点头,又看向林湛:“林解元是江南今科解元,年少有为。但此事……颇为复杂。刘员外家不只是普通乡绅,其族中有人在京为官,且与本县许多事务都有牵扯。”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刘家背景硬,牵涉广,动不得。
林湛上前一步,行礼道:“学生明白大人为难之处。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妥善处置。学生等并非要求严惩刘家,只求三点:一,归还昨日所夺锅灶衣物,让那老汉一家能过冬;二,所欠债务,可否重新议定偿还方案,莫要逼人太甚;三,请大人明示地方,不得再有此类强夺民产之举。”
他顿了顿:“如此一来,既安了民心,全了大人的仁政之名,又未与刘家彻底撕破脸。且学生等即将进京,若见沿途民生安乐,自然感念大人治理之功;若见民怨沸腾……难免与人言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赵知县沉默良久。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面衙役走动的脚步声。十位举子静静站着,等待答复。
终于,赵知县轻叹一声:“诸位孝廉拳拳爱民之心,本县明白了。这样吧,本县派人去刘家说和,让他们归还昨日之物,债务……重新议定。”
他看向林湛:“至于第三点,本县会出告示,申明不得强夺民产。但能否奏效,本县也不敢保证。”
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林湛深施一礼:“大人明断,学生等感佩。”
从县衙出来,已近黄昏。耿文等五位举子告辞回船,相约京城再聚。林湛五人慢慢往码头走。
沈千机有些兴奋:“成了!虽然没彻底收拾刘家,但至少帮了那老汉一把!”
王砚之却没那么乐观:“赵知县答应得勉强,实际执行如何,还要看。且刘家经此一事,会不会怀恨,暗中使绊?”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已记下所有细节。若那老汉再有变故,咱们可继续关注。举人身份虽无实权,但有发声之便。必要时,可写信托人递到省里,甚至京中。”
李慕白望着街上来往行人,轻声道:“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改变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一点一点做,总能做些事情。”
回到码头时,天色已暗。正要上船,忽然听见有人喊:“诸位公子!诸位公子!”
回头一看,是下午那个老汉,带着妇人和孩子,手里捧着几个粗面饼子,颤巍巍跑过来。
“公子!”老汉就要跪下,被林湛赶紧扶住。
“老伯不必如此。”
老汉老泪纵横:“县衙来人了,锅还回来了,债也说可以慢慢还……刘家的管家虽然脸色难看,但没再为难。谢谢公子,谢谢公子们啊!”
妇人把饼子往他们手里塞:“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饼子,公子们带着路上吃……”
饼子粗糙,还带着灶火的温度。众人接过,心里五味杂陈。
铁柱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赵师傅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悄悄塞给那孩子。
回到船上,晚饭已经好了。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手里还攥着那几个粗面饼子。
夜深了,船要开了。解缆时,林湛站在船头,看见码头暗处,那老汉一家还在挥手。
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道。岸上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融进夜色里。
周文渊不知何时来到船头,推了推眼镜:“我算了一下。从写书帖到县衙回应,共用了三个时辰。十位举人联名,知县不得不回应。这说明……读书人的声音,还是有分量的。”
沈千机也来了,裹紧棉袍:“就是太憋屈!要是咱们中了进士,做了官,非得好好整治这些豪强不可!”
王砚之轻声道:“进士、官身……路还长。但至少今日,咱们做了能做的事。”
李慕白没说话,只是望着运河漆黑的流水,手里还捏着那块饼子。
船在夜色中北行。寒风里,隐约传来船夫哼唱的小调,调子苍凉,词却听不清。而临清码头的那一幕,那老汉的眼泪,那粗糙的饼子,还有县衙后堂那番艰难的对话,都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这不是书本上的道理,不是邸报上的条文,是活生生的人间。而他们这些读书人,终将带着这些记忆,走向那个能决定更多人命运的地方。
船舱里,铁柱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饼子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赵师傅看见了,摸摸他的头:“收着吧。记住今天的事,记住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考功名。”
铁柱重重点头。窗外,一弯冷月升起来了,照着北上的船,照着长长的运河,照着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