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拳头攥得紧紧的:“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强抢民财!”
王砚之叹气:“借据在手,程序上挑不出错。三分利虽高,却未逾律法上限。”
李慕白脸色很难看:“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样逼人,与杀人何异?”
回到船上,气氛沉重。晚饭时,大家都吃得不多。
赵师傅听铁柱说了下午的事,也叹气:“这种事,哪里都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别说你们几个举子,就是县太爷,也未必管得了。”
周文渊放下碗,认真道:“我查阅过《大明律》和历年判例。类似案例,若告到官府,通常有两种结果:一是判定借据有效,责令还钱;二是以‘违禁取利’为由,酌减利息。但鲜有完全推翻的。”
“因为借据是真的,”林湛轻声道,“老汉确实借了钱,确实还不上。问题的根子不在这一张借据,而在为什么他不得不借印子钱,为什么还不上,为什么刘老爷能如此肆无忌惮。”
沈千机忽然道:“你们说,这个刘老爷,在京城有没有靠山?”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
“若没有靠山,一个地方豪强,敢这么嚣张?”沈千机分析,“我家做生意,最清楚这些门道。地方上的大户,要么家族里有人做官,要么用钱打通了关节。否则,早被收拾了。”
王砚之点头:“沈兄说得有理。清丈田亩难推行,改革漕运阻力大,根子都在这里——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舱。但林湛睡不着,又来到甲板上。
冬夜的运河,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岸上临清城的灯火点点,酒楼茶馆还热闹着,丝竹声隐约传来。而下午那个老汉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
身后有脚步声。是李慕白。
“林兄也睡不着?”
“嗯。”林湛望着岸上的灯火,“我在想,我们读书科举,到底为了什么。”
李慕白沉默片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今日之事,我们连一个老汉都帮不了。”
“现在帮不了,不代表将来帮不了。”林湛转身,“今日我们无能为力,是因为我们只是过路的举子。若他日有了官身,有了权力,是否就能做些什么?”
“但官场复杂,”李慕白苦笑,“今日那王管家的话虽然难听,却道出了一个现实——在很多地方,某些人的话,比律法管用。我们就算做了官,能改变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两人站在船头,任凭寒风吹着。
过了一会儿,周文渊也上来了,裹着厚棉袍,手里还拿着本书。
“周兄还在用功?”
“不是,”周文渊推推眼镜,“我在查临清的税赋记录。下午回来后,我翻了随身带的笔记。临清是漕运枢纽,商税本应丰厚,但近年上缴国库的税额不增反减。”
他从书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从邸报上抄的数据。临清钞关,嘉靖三十五年收税银八万两,三十六年七万五千两,今年预估不到七万两。而据沈兄说,临清商货流量实际在增加。”
林湛接过那张纸,就着舱窗透出的灯光看。数字清晰,对比鲜明。
“税银减少,商货增加……”李慕白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大量税款未入国库。”周文渊认真道,“要么是商贾逃税,要么是税吏贪墨,要么……是地方截留。”
沈千机不知何时也上来了,裹得像颗球:“你们在聊什么?哎哟这北方的风,跟刀子似的!”
听周文渊说完,沈千机一拍栏杆:“这还用想?肯定是地方截留啊!临清这种地方,上下其手的机会多了去了。那个刘老爷,说不定就掺和在里面!”
王砚之最后一个上来,听见这话,叹道:“所以一环扣一环。老汉的悲剧,不止是刘老爷狠毒,更是整个系统出了问题。赋税流失,国库空虚,朝廷无力赈灾兴农;农民困苦,不得不借印子钱;豪强趁机兼并,势力日大……”
五个年轻人站在船头,望着夜色中的临清城。那些繁华的灯火背后,有多少像下午那个老汉一样的哭声?而他们,即将去往的那个京城,又能否找到改变这一切的方法?
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倒映着岸上的点点灯火。
船明天一早就要继续北行。而临清码头的那个哭声,会一直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像一根刺,提醒他们这一路北上的目的,不止是金榜题名,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样的哭声少一些,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