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之皱眉：“沈兄，咱们是上京赶考，不是游山玩水。”

“劳逸结合嘛！”沈千机理直气壮，“天天读书，脑子都读僵了。玩两把牌，活动活动脑筋！”

周文渊认真道：“牌可以打，但要有度。每日最多一个时辰，且要计入日程表。”

李慕白笑了：“周兄连打牌都要排日程？”

“自然。”周文渊已经拿出小本子，“读书四个时辰，讨论两个时辰，休息两个时辰，打牌一个时辰，其他杂事一个时辰——刚好把白天安排满。”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沈千机哀嚎：“周兄，你这是要把船上日子过成府学啊！”

最后还是林湛打了圆场：“适当放松也好。这样吧，咱们上午读书，下午讨论，傍晚若无事，可以打一个时辰牌。如何？”

这个安排大家都接受。于是第一天下午，就成了“讨论时间”。

讨论的主题是京城——那个即将到达的、陌生又重要的地方。

周文渊先发言：“根据资料，京城布局方正，宫城在北，市井在南。贡院在内城东南角，咱们租的院子在崇文门外，属外城，但离贡院不远。”

李慕白补充：“京城士子聚集地主要有三处：一是国子监附近的文庙街，二是贡院前的贡院街，三是西城的琉璃厂。文会多在茶楼、书院举行。”

王砚之关心实际问题：“京城米价每石一两二钱，比江宁贵三成。肉价、菜价也普遍偏高。咱们的预算要重新核算。”

沈千机嘿嘿笑：“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家商行在京有分号，我已经交代了，咱们到京后，每月可支取三十两备用金——算是投资，等咱们中了进士再还。”

“三十两？”周文渊立刻计算，“六人均摊，每人每月五两。加上房租分摊的二两五钱，伙食杂用约二两，还有九钱结余。足够。”

林湛听着这些讨论，忽然意识到：大家的心态真的不一样了。半年前来江宁考乡试时，谈论的多是文章技巧、经义要点，忐忑于能否中举。现在，讨论的是京城的布局、物价、人际关系——他们已经是举人，目标明确，准备充分。

船在运河上平稳前行。傍晚时分，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两岸的村庄升起炊烟，有牧童骑牛回家，慢悠悠的。

沈千机果然拿出了牌，五人围坐玩起来。赵师傅和铁柱在旁边看热闹，不时发出笑声。

玩到第二局，沈千机忽然说：“你们说，京城那些举子，现在在干什么？”

王砚之打出一张牌：“应该也在准备吧。不过北方举子有地利之便，可能比咱们从容些。”

“那可不一定。”李慕白道，“北方举子虽离得近，但竞争也激烈。顺天府一科取中不过三十人，可报考的举子有上千。”

周文渊推推眼镜：“据记载，近五科会试，江南举子平均中试率为一成二，北直隶举子为一成五，略高。但江南举子在殿试中名次往往更靠前。”

沈千机听得直咂舌：“周兄，这些数据你都记在脑子里？”

“自然。”周文渊一脸理所当然，“数据是分析的基础。”

牌局继续。船舱里点起油灯，灯光在舱壁上摇晃。船外是潺潺水声，偶尔有其他船只交错而过的招呼声。

夜深了，牌局散场。各人回舱休息。林湛躺在窄小的床铺上，能感觉到船身微微的摇晃，像摇篮一样。

他想起白天离开江宁时，岸上那些人挥手的样子。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初到江宁时的陌生，备考时的紧张，放榜时的狂喜，整理文章时的投入，见杨郎中时的谨慎，还有陈望那真诚的眼神……

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在一条船上，驶向北方，驶向那个更大的舞台。

船窗外，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运河水静静地流着，已经流了千年，载过无数南来北往的船只，载过无数人的梦想和悲欢。

今夜，它载着这五个年轻人，和他们沉甸甸的行囊、亮晶晶的梦想，不紧不慢地向北流去。前方有无数个码头，无数个关卡，无数个日升月落。但船一直在走，水一直在流。

就像此刻，从船尾飘来船夫低低的哼唱声，是运河上古老的船歌，调子简单，词句含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坚定。歌声随着水波荡漾开去，融进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