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这个,”沈千机指着一行,“京城上好湖笔,一支要三钱银子!江宁才一钱五!所以我让你们多带笔墨,不是没道理的。”
第三份是京城人际关系简图。哪些官员是江南籍,哪些书院常办文会,哪些书铺能买到好书,哪些茶楼是士子聚集地……虽然粗浅,但对初到京城的人来说,非常实用。
李慕白看着这些,感慨:“沈兄真是周到。这些信息,价值不菲。”
“我家商行在京几十年,这些都是现成的。”沈千机嘿嘿笑,“不过我也没白要——答应他们,若咱们中了进士,往后生意上多照应。这叫互利互惠!”
林湛翻看着那些资料,心里佩服。沈千机看似跳脱,做事却极有章法。这些提前安排,能省去多少麻烦。
十二月初四,出发前最后一天。所有行李都已打包,箱笼堆在院里,用油布盖着防露水。
下午,众人最后一次去府学辞行。刘教谕拉着他们说了许多话,最后道:“明日我不去送了,免得伤感。只送你们一句话: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莫忘今日同窗之谊。”
回小院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路过秦淮河,冬日的河水静静流淌,画舫稀疏,少了往日的喧闹。岸边柳树叶子落尽,枝桠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晚饭是赵师傅精心准备的,全是大家爱吃的菜。但饭桌上话少了,连沈千机都没怎么闹腾。
饭后,周文渊忽然道:“我算了算,咱们在江宁,一共住了二百三十七天。”
王砚之惊讶:“周兄连这个都记?”
“自然要记。”周文渊推推眼镜,“这二百三十七天,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讨论过的问题,都有记录。这是一段重要的时光。”
沈千机笑起来:“周兄,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感动了。来,以茶代酒,敬咱们在江宁的这二百三十七天!”
茶杯碰在一起。
这一夜,小院的灯亮到很晚。各屋都在做最后的检查。
林湛在书房走了一圈,书架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下笔墨纸砚——那是明天一早要收起来的。墙上那些分析朝局的纸条都已经取下,整理成册。这个房间,从堆满资料到恢复空旷,仿佛一个轮回。
他走到院中,看见周文渊也在院里,仰头看天。
“周兄在看什么?”
“看星象。”周文渊推推眼镜,“明天宜出行。而且……紫微星明,主文运昌盛。是个好兆头。”
林湛笑了:“周兄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周文渊认真道,“《天文志》《星经》里都有记载。虽然未必全准,但求个心安。”
正说着,王砚之和李慕白也出来了。接着是沈千机,打着哈欠:“你们都还没睡啊?我检查了三遍行李,应该没落东西了。”
五人站在院里,月光清冷,照着那些打包好的箱笼。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船上了。
“对了,”沈千机忽然想起什么,“铁柱呢?”
厢房里,铁柱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布包放进包袱最里层。赵师傅看见了,问:“藏的什么宝贝?”
铁柱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是前几日陈公子带来的藕粉。我想着带到京城去,万一少爷们想家乡味道了,可以冲着喝。”
赵师傅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院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各屋的灯渐次熄灭,小院沉入夜色。只有月光依旧明亮,静静照着这个即将告别的院子,照着那些整装待发的行囊,照着少年们枕戈待旦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