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更大了。林湛沉思片刻,缓缓道:“学生愚见,或可分三步:先选一二州县试点,积累经验;次定详细章程,包括测量方法、登记流程、争议调解;再严明赏罚,使执行者不敢舞弊,亦不必舞弊——譬如将清丈成效与官员考成挂钩,而非简单惩处。”
“哦?”杨郎中挑眉,“‘不必舞弊’何解?”
“若清丈之后,田赋确实公平,百姓自愿纳粮,则胥吏无需额外勒索;若官员升迁凭实绩而非人情,则不必为讨好豪强而舞弊。”林湛顿了顿,“当然,此为学生书生之见,实际千头万绪,非纸上谈兵可尽述。”
杨郎中听完,久久不语。花厅里只听得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轻叹一声:“后生可畏。”
又闲聊几句,杨郎中说要歇息,林湛便告退了。临走时,杨郎中忽然道:“明年春闱,好好考。朝廷需要踏实做事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林湛深施一礼:“学生谨记。”
回到小院,一群人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沈千机最急,“杨郎中问了什么?对林兄印象如何?”
林湛简单说了经过。当听到杨郎中问清丈田亩时,王砚之神色一凝:“这是工部官员该问的事吗?”
“或许……杨郎中是代人问的。”李慕白沉吟,“京中局势复杂,他可能想听听年轻士子的看法。”
周文渊则关注技术细节:“林兄答的那些数据,可有纰漏?我总觉得第三项土方量估算还可以更精确……”
沈千机一拍大腿:“管他呢!反正杨郎中说了‘后生可畏’,还让林兄好好考——这就是赏识啊!咱们林兄这次,算是入了京官的眼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有动静。铁柱跑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少爷,府衙派人送来的,说是杨大人给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工部营造则例》《河防通议》《漕运志略》,都是难得的官刻善本。书间夹着一张便笺,字迹端正:“治河不可不读。”
林湛拿起那本《河防通议》,翻开扉页,上面有藏书印和批注,显然是杨郎中私人藏书。
“这份礼不轻啊。”王砚之感慨,“杨大人这是真看重林兄。”
沈千机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咱们林兄这次要出名了——工部郎中赏识,明年会试,那些考官多少得给点面子吧?”
“沈兄慎言。”李慕白提醒,“科场之事,岂是面子能左右的?”
“道理我懂,我懂。”沈千机嘿嘿笑,“这不是高兴嘛!”
当天晚饭,赵师傅特意加了两个菜。饭桌上,众人还在议论白天的事。
周文渊认真道:“杨大人问清丈田亩,此事确实紧要。我在整理邸报时发现,近十年有六次提议清丈,皆无果而终。其中关键,确如林兄所言,在吏治、在执行。”
沈千机扒着饭,含糊道:“要我说,清丈田亩这事,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是人心。那些大地主,谁愿意把自家瞒报的田地吐出来?还有那些靠此谋利的胥吏,断了他们财路,能不拼命?”
王砚之点头:“所以林兄说‘分三步’,是稳妥之举。先从试点开始,阻力小些,也能积累经验。”
李慕白忽然道:“你们说,杨大人回京后,会不会提起今日的谈话?”
这话让众人都静了静。
林湛放下筷子:“提或不提,都是杨大人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读书,备考,明年会试见真章。”
夜色渐深。小院里,油灯一盏盏亮起。书房里,周文渊已经开始研读杨郎中送的那几本书,不时在笔记上记录。王砚之在整理赋税数据,李慕白在润色文章,沈千机在算账——他坚持认为,进京的盘缠要精打细算。
林湛坐在窗前,翻看那本《河防通议》。书页间有杨郎中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其中一页关于“堤防养护”的段落旁,批着:“年年修补,不如岁岁夯实。吏治亦然。”
这话让林湛沉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