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就这样悄悄流传开来。有人抄录，有人评点，甚至有人写了读后感和质疑文章。

沈千机每天都乐呵呵地收集“情报”回来。

“今天听说，城南黄举人看了文章，说要登门拜访，跟林兄讨教治河的事——他老家在黄河边上，年年为水患发愁。”

“墨香阁那边有人写了篇反驳文章，说林兄的治河策‘过于理想，忽略吏治腐败’。结果被另一个人怼回去，说‘正因吏治腐败，才需详定章程，让贪官无从下手’——吵得可热闹了！”

“还有还有，府学那边把文章集子收去了，说是要作为‘时务策范本’，让生员们学习。”

周文渊把这些反馈都记录下来，分类整理——他甚至给每篇反馈文章都做了摘要标签。

王砚之看着这些，有些感慨：“没想到几篇文章，能引起这般反响。”

“因为说中了要害。”李慕白道，“治河、民生、赋税，都是读书人关心却往往说不透的事。咱们的文章未必全对，但至少提供了新的思路，具体的方法。”

林湛倒很平静。他提醒众人：“名声是把双刃剑。如今有人赞，将来必有人批。咱们需保持清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话说了没两天，“批”的人就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姓严，考了七次会试未中，在江宁士林中以“严谨”著称——或者说，以“爱挑刺”闻名。

他不知从哪得了文章集子，仔细读完后，写了篇长达三千字的《丙辰乡试文选驳议》，逐条批驳。

沈千机弄来抄本，众人围看。那文章写得确实刁钻：说林湛的治河策“数据来源不明，恐是杜撰”；说李慕白的民本论“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说王砚之的赋税篇“妄议朝政，有违臣道”……

周文渊看得眉头紧皱，推了推眼镜：“此老论证多疏漏。譬如他质疑林兄的河工数据，却不知这些数据出自《江南水利志》嘉靖二十八年版，第三卷第二十七页至三十三页。我查过。”

沈千机气得跳脚：“这老头分明是嫉妒！自己考不中，就见不得别人好！”

王砚之还算冷静：“严举人虽苛刻，但有些批驳也有理。比如他说‘改革需循序渐进’，这话没错。”

林湛看完，反而笑了：“这是好事。”

“好事？”沈千机瞪眼。

“有人认真批驳，说明有人认真读了。”林湛道，“且他批得越细，越能引发更多人思考、讨论。一潭死水才最可怕，有争议，说明活水来了。”

果然，严举人的驳议一出，士林反响更热烈了。有人支持严举人，说“年轻人确该脚踏实地”；更多人则反驳，说“老成固然可贵，锐气亦不可失”。

文章集子越传越广，甚至传到了邻近州府。

十日后，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那日下午，小院来了位不速之客——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青衣布鞋，风尘仆仆。铁柱引他进来时，他拱手道：“在下苏州府吴县举子陈望，特来拜会林解元。”

林湛请他坐下。陈望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抄本——正是那文章集子。

“林解元，诸位兄台，”陈望认真道，“在下读了这些文章，尤其是治河策与民本论，心有触动。我吴县地处太湖之滨，水患连年。今秋又遭大水，田庐淹没，百姓流离。县中议治水，却困于章程不明、经费无着。”

他顿了顿，眼中泛着光：“读了林解元的文章，方知治水可以这般筹划——数据详实，步骤清晰，连钱粮人力都估算在内。在下冒昧前来，是想求教：若将此策因地制宜，用于太湖治理，当从何处着手？”

书房里静了一静。所有人都没想到，文章流传出去，竟引来了这样一位真心求教的人。

林湛看着陈望眼中真切的焦虑与期待，知道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游戏了。那些笔墨写出的字句，已经走出了书斋，走向了需要它们的土地和百姓。

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在陈望手中的抄本上。那上面工整的字迹，在光线下仿佛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