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分析就发现了有趣的现象。
“圣上关注边事。”王砚之指着兵部类目,“近三年,关于北疆军备、东南倭寇的奏报和批示最多。尤其是去年,圣上有七次在朝会上专门询问边防线粮草。”
李慕白补充:“还有河工。黄河三年两决口,圣上每次都会亲自过问,处罚官员也不手软。看来圣上最恨办事不力。”
“民生呢?”林湛问。
周文渊翻到户部类目:“赋税、荒政的奏报也多,但圣上亲自批示的少。大多批‘该部议奏’或‘知道了’。”
“也就是说,圣上亲自抓边事、河工这类‘硬事’,民生赋税则交由部院处理。”沈千机总结,“这皇帝……像个务实的老掌柜?”
这话说得直白,众人都笑了。但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第二轮分析朝中争议。
“南北之争确实存在。”周文渊调出相关条目,“北官多任边镇、河工等实务,南官多在翰林、科道。近年弹劾案,七成是南官弹劾北官‘贪渎’‘无能’,北官则反击南官‘空谈误国’。”
王砚之指着一条:“还有这——关于盐政改革的争议。主张‘放开盐引’的多是南官,反对的多是北官。背后是南北商帮的利益。”
孙文远难得开口:“确实。我家中来信说,淮盐商人多南人,长芦盐商多北人。盐政一动,牵动无数。”
第三轮,寻找“反复出现却未解”的问题。
这下可多了。周文渊一口气列出十几条:卫所军屯废弛、漕运耗费巨大、胥吏贪墨成风、土地兼并日甚……
“这些问题,几乎每年都有人提,每年都有奏疏,但年年依旧。”李慕白皱眉,“像这个‘清丈田亩’的提议,三年来有八位官员上奏,圣次次批‘详议’,却次次无下文。”
沈千机忽然道:“我有个想法——这些问题之所以解不了,是不是因为……牵扯太多人的饭碗?”
书房里静了静。
“沈兄说得直白,但有理。”林湛缓缓道,“清丈田亩,得罪的是所有隐瞒田产的大户;整顿胥吏,得罪的是整个吏员阶层;改革盐政,得罪的是盐商和背后官员。每个问题背后,都有一张利益网。”
王砚之长叹:“所以说,做事难,做改革事更难。”
分析一直持续到深夜。油灯添了两次油,周文渊的笔记又多了厚厚一叠。
结束时,每个人都对朝局有了新的认识——不再是书本上模糊的“朝政”,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问题、一个个活生生的利益群体、一次次真实的博弈。
沈千机伸了个懒腰:“这么一分析,我觉得……当官也不容易啊。这么多问题,哪个都是烫手山芋。”
“所以才要知己知彼。”林湛吹灭一盏灯,“知道问题在哪,知道各方心思在哪,才知道从何处着手,如何说话。”
众人各自回房。周文渊还留在书房,对着一份奏疏抄件出神。
那是半年前一位御史关于“整顿学风”的奏疏,里面提到“近来士子多务虚谈,少务实学”,建议科举加试“时务策”。奏疏被批“该部知道”,便没了下文。
周文渊拿起笔,在这条旁边做了个标记。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或许会与他们有关。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满桌的纸张上。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诉说着这个王朝的欢喜与忧愁、争斗与妥协。
而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六个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脉搏。尽管只是通过纸上的文字,但那种沉甸甸的真实感,已经足以让他们收起所有轻浮,认真思考自己将要走上的,是怎样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