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手头宽裕——沈千机硬塞给他一笔“投资分红”,说是当初一起做小生意的利润。但给家中钱不能太多,多了反惹猜疑。二十两正好,够改善生活,又不至于招摇。
信末,他照例问候各位叔伯、兄嫂,嘱咐弟妹好生读书。最后添了句:“今冬寒冷,父母务添衣保暖。儿在江宁,衣食周全,万勿挂念。”
写完信,已是深夜。林湛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蜡封了,压上自己的私章——那是中举后新刻的,一方青田石,刻着“林湛”二字。
走出书房,院里静悄悄的。月色正好,周文渊那屋还亮着灯——他大概又在整理数据。王砚之的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千机那屋……隐约有鼾声。
林湛笑了笑,走到院中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秋水已凉,精神为之一振。
正要回屋,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师傅披着衣服出来,见是林湛,压低声音:“少爷还没睡?”
“写了封家书。”林湛道,“赵师傅怎么起来了?”
“起夜。”赵师傅说着,走过来,“给家里报平安?”
“嗯。”
赵师傅沉默片刻,道:“是该写。你娘……定然挂念得紧。”
林湛听出他话里的感慨。赵师傅孤身一人,无家可归,这些年早把林湛当自家子侄看待。
“赵师傅,”林湛忽然道,“等明年会试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想请您老人家一直跟着。您照顾我这些年,辛苦了。”
赵师傅一愣,眼睛在月光下有些发亮。他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快去睡吧,夜深了。”
转身回屋时,背影挺直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林湛将信和二十两银子交给铁柱,让他去驿站寄送。铁柱小心翼翼揣好,又问:“少爷,要捎话吗?”
“就说……家里都好,让他们放心。”
铁柱应声去了。沈千机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听说林湛寄了家书,一拍脑袋:“哎哟,我也得给家里写封信!我爹要知道我中举,怕是得在祠堂放三天鞭炮!”
他风风火火冲回屋找纸笔去了。
早饭后,周文渊拿着一张单子来找林湛:“这是我拟的进京需备物品清单,你看看有无补充。”
林湛接过一看,单子上密密麻麻:笔墨纸砚各类、常备药材、御寒衣物、书籍笔记……甚至还有“号舍棉帘一顶”“手炉两个”。
“周兄想得周到。”林湛笑道,“不过手炉……号舍能让用么?”
“我问过历年赴考的举子,”周文渊推推眼镜,“按规定不让,但若小巧藏于袖中,巡查不严时可用。春闱在二月,京城严寒,没有取暖之物,手指僵了如何写字?”
这倒也是。林湛提笔在单子上添了几样:肉脯、炒面、姜糖。
“这是?”
“耐放,顶饿,还能驱寒。”林湛解释,“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日,伙食自理。光靠考场那点冷粥咸菜可不行。”
周文渊恍然,认真记下。
两人正商量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铁柱跑进来,一脸兴奋:“少爷!外头来了好几拨人!有送帖子的,有送礼的,说是恭喜少爷中解元!”
林湛和周文渊对视一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千机从屋里探出头,眼睛放光:“送礼的?我看看都是谁家——”话没说完,被王砚之拉了回去。
“沈兄,先看看林兄如何应对。”王砚之低声道,“这可是学问。”
院门外,果然聚了五六个人,有管家模样的,有小厮打扮的,个个手里捧着礼盒。见林湛出来,纷纷上前行礼。
“林解元,我家老爷是城东绸缎庄刘掌柜,特备薄礼恭贺……”
“小人奉江宁府通判李大人之命,送来贺仪……”
“我家公子与解元同年应试,仰慕解元才学……”
声音七嘴八舌,礼盒在阳光下泛着光。林湛站在门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