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沈兄家财万贯,从商也能富甲一方;孙兄家中盐业兴旺;王兄精于实务,在地方上也能有所作为;李兄家学渊源,即便不入仕途,也能成为一代大儒。至于林兄……”他顿了顿,“你之才学,不走科举,亦能名动天下。”
周文渊说得认真,众人都静下来。
“我嘛,”沈千机先开口,晃着酒杯,“很简单。商人再有钱,见了七品县令也得低头。我爹常说,沈家三代经商,积累的财富够几辈子花了,缺的是地位。我要考功名,不是不想做生意,是要让沈家的生意做得更稳、更大。”
孙文远点头:“我家也是如此。盐商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于官。若族中有人入仕,许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王砚之想了想,缓缓道:“我出身寻常,读书时见多了地方官吏欺压百姓。那时就想,若我做了官,必不如此。后来见民生多艰,赋税不均,更觉需要有个位置,才能做些实事。”
李慕白望向窗外江景,轻声道:“读书时,先贤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听着宏大,但细想来,若连功名都没有,如何立命?空有抱负而无位置,终究是纸上谈兵。”
周文渊点头,又看向林湛。
林湛笑了笑:“我的理由更简单些。这世道有许多问题,我想去解决。而解决问题,需要力量。科举是获得力量的途径之一。”
“好一个‘获得力量’!”沈千机拍手,“这话实在!我那些堂兄弟,总爱说什么‘光宗耀祖’‘报效朝廷’,虚得很。还是林兄实在——要做事,先得有权有势!”
“慎言。”王砚之提醒,但眼中也带着笑意。
周文渊听完,给自己斟了杯酒,举杯道:“我明白了。诸位志不在功名利禄,而在功名之后所能做之事。这杯,敬我们的‘之后’。”
六人再次举杯。
夕阳西斜时,一行人离开望江楼。微醺的沈千机还要拉大家去听曲,被王砚之和周文渊一左一右架住了。
“回院子,喝醒酒汤。”王砚之不容置疑。
“我还要算算明日的行程……”周文渊已经开始规划。
李慕白和林湛走在后面。江风拂面,酒意散了些。
“林兄,”李慕白忽然道,“你说,我们六人真能一直同行么?官场复杂,利益纠葛,今日挚友,明日或许就……”
“那就看我们如何经营这份情谊了。”林湛平静道,“志同道合者,能共患难,也能共富贵。若有分歧,便开诚布公;若有冲突,便求同存异。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关系,但有用心维系的情谊。”
李慕白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赵师傅熬了醒酒汤,每人灌了一碗。铁柱点上灯,院子里亮起温暖的光。
沈千机酒醒了大半,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明日先去拜会张学士,他是主考官,又是翰林院学士,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对明年会试大有裨益。接着是徐编修那里,周兄和李兄的房师,礼数要周全。还有江宁府的几位名儒……”
他滔滔不绝,众人或坐或站,听着他安排。月光渐渐升起来,清辉洒满小院。
周文渊忽然道:“对了,那些赋税数据还需再核对一遍。王兄,咱们今夜再整理一次?”
王砚之苦笑:“周兄,今日庆功,就休息一晚吧。”
“数据不等人。”周文渊已经起身往书房走。
王砚之无奈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李慕白看着他们背影,笑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认真。”
林湛也笑,抬头望月。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流淌在这些年轻人身上。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沈千机还在说他的计划,声音在秋夜里格外清晰。铁柱收拾着桌上的杯盏,轻手轻脚。书房里亮起灯,隐约传来周文渊和王砚之的低语。
这个夜晚,平静而温暖。而在这样的平静之下,有一股力量正在凝聚——那是六个年轻人的理想、才华与情谊,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直到沈千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呀!我藏在床底下的那本账册忘了收!要是被老鼠啃了可完了!”说完风风火火冲回屋去,留下院里几人忍俊不禁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