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林湛恭敬道:“意味着学生不能有丝毫懈怠,更意味着……文章必须扎实,不能有纰漏。”
“不止。”顾先生摇头,“还意味着你要承受远超常人的压力。中了,是理所当然;不中,便是浪得虚名。这种压力,非常人所能承受。”
林湛沉默片刻,坦然道:“学生只求尽心尽力。至于结果,非人力可强求。”
顾先生看着他平静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这样想,很好。但切记,会试在京城,与江南不同。南北文风有异,朝中派系复杂,考官好恶也难测。你那些务实的文章,在江南得赏识,在京城却未必。”
这话是肺腑之言。林湛郑重行礼:“谢先生教诲。”
从存心斋出来,林湛走在省学的青石路上。秋日阳光正好,银杏叶金黄灿烂。几个生员远远看见他,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敬佩,或许也有些嫉妒。
回到小院,沈千机正在清点贺礼。见他回来,忙说:“林兄,有个事得商量——这些贺礼,贵重些的得退回去,特别是那些官员送的。咱们现在身份敏感,不能落人口实。”
王砚之也道:“我已拟了回礼单子,多是文房用品,既不显寒酸,也不至奢华。”
周文渊推推眼镜补充:“我还整理了一份送礼人名单,标注了背景关系。哪些需重点回访,哪些只需礼节性回复,都注明了。”
李慕白微笑:“诸位想得周到。其实按规矩,解元本该拜会座师、房师,但张学士已离任回京,倒省了这层。”
铁柱最实在:“湛哥儿,咱们什么时候回永清?我爹娘肯定等着信儿呢!”
这话提醒了众人。林湛中解元,永清县那边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样。按惯例,解元要回乡祭祖、拜谢师长,还要接受县衙的表彰。
沈千机一拍脑袋:“是该回去了!咱们在江宁也待了小半年,该回去看看了。再说,会试在明年二月,如今已是九月,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得早做准备。”
于是几人开始筹划归程。小院退租,行李收拾,该辞行的辞行,该道谢的道谢。赵师傅依依不舍,做了一桌拿手菜饯行。
临行前夜,几人坐在院中。秋月如钩,清辉满地。
沈千机忽然笑道:“林兄,你知道现在外头给你起了个什么绰号吗?”
“什么?”
“林四元。”沈千机嘿嘿笑,“小三元加解元,正好四元。他们说,等你中了会元,就是林五元;中了状元,就是林六元——六元及第,千古一人!”
王砚之摇头:“这绰号……太张扬。”
周文渊却认真道:“从传播角度看,‘林四元’简洁易记,利于声名远播。只是当事人需保持清醒。”
李慕白微笑:“其实朝中已有人注意到林兄了。家叔来信说,张学士回京后,在林兄的治河策上批了‘经世之才,可堪大用’八字,已在几位阁老间传阅。”
这话分量重。众人都静了静。
孙文远今晚也来了——他也要回吴州。此刻他举杯:“林兄,这一路同行,受益良多。愿明年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杯盏相碰。月光下,几个年轻人的脸庞都映着光。
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赌坊伙计的吆喝:“买定离手!林四元会元盘口,最后三日——”
那声音在秋夜里飘荡,混着江宁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