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被衙役护送着往贡院去。沿途不断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林解元!”“看着真年轻!”“了不得啊……”
进了贡院,被引到一间厅堂。已经有几位考官在座,包括主考官张文渊学士。张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看见林湛,微微点头:“坐。”
林湛行礼坐下。有书吏拿来一堆文书要他签字——解元要报送礼部备案的。
张学士待他签完,才开口:“你那篇《河工与民力》,老夫看了三遍。”
林湛心头一紧:“请学士指教。”
“指教谈不上。”张学士端起茶盏,“你那个‘治河刍议’,尤其是‘河工巡防’‘亩征一文’的设想,是谁教你的?”
“是学生自己琢磨的。结合了一些见闻和前人所论。”
“见闻?什么见闻?”
“学生在江宁码头见过力工之苦,在城南见过流民之艰。又读过些前人笔记,知道治河工程往往‘前修后坏’,劳民伤财。便想着能否有长治久安之法。”
张学士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这些想法若真推行,要触动多少人?”
“学生略知。但……若因触动既得者而不为,受苦的还是百姓。”
张学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少年锐气,也好。”他放下茶盏,“你那文章,老夫已抄送几位同僚。有人赞,也有人……不以为然。你心里要有数。”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张学士起身,“去吧,鹿鸣宴在午时。你是解元,要说几句。记住,谦虚些,但也莫失风骨。”
“谢学士教诲。”
从贡院出来时,已近午时。林湛在衙役陪同下往鹿鸣宴的举办地——夫子庙旁的江南贡院正堂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道贺,递名帖。林湛一一还礼,但名帖都婉拒了。
到正堂时,其他中举的考生已到了不少。见了林湛,纷纷起身行礼:“林解元!”
林湛还礼,在主位坐下。环视堂内,看见了王砚之、周文渊、沈千机、李慕白——他们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脸上都带着喜气。孙文远也在,虽然名次靠后,但总归中了,神色轻松许多。
铁柱没资格进正堂,在外面焦急地张望。林湛对他点点头,铁柱咧嘴笑了。
宴席开始前,按例解元要说几句。林湛起身,举杯:“今日得与诸君共聚鹿鸣宴,湛实惶恐。读书之道,在明理修身,在经世致用。愿与诸君共勉,不负所学,不负斯民。”
话简短,但得体。堂内响起一片附和声。
宴席很热闹,但林湛吃得不多。不断有人来敬酒,来攀谈。他保持着礼貌,但心里记着张学士的话——“谦虚些,但也莫失风骨”。
宴罢,已是午后。林湛几人一起回小院。铁柱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解元!咱们永清出解元了!回去我爹得乐疯了!”
沈千机则已经开始盘算:“解元啊!这下咱们的‘生存包’可以升级成‘解元备考包’了!肯定好卖!”
王砚之微笑:“林兄这下名动江南了。”
周文渊推推眼镜:“解元只是开始。会试、殿试还在后头。”
李慕白则低声道:“林兄今日在鹿鸣宴上的话,说得极好。既谦和,又有担当。”
孙文远也道:“林兄……恭喜。”
回到小院,赵师傅早得了消息,做了一桌好菜。见他们回来,乐呵呵道:“恭喜各位公子!尤其是林公子,解元老爷!”
铁柱纠正:“赵师傅,叫林解元!”
“对对,林解元!”
饭桌上,众人终于放松下来。沈千机提议:“咱们以茶代酒,敬林解元!”
林湛举杯:“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铁柱跑出去看,回来时满脸喜色:“是报喜的官差!来送正式的喜报了!”
果然,几个穿红挂彩的官差敲锣打鼓地进来,送上盖着官府大印的喜报,还有解元的袍服、冠带。按照规矩,解元要披红游街,但林湛以“备考会试”为由婉拒了,只接了喜报和衣冠。
官差走后,小院终于清静下来。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林湛拿着那封喜报,看着上面“第一名解元林湛”的字样,忽然有些恍惚。从林家村的沙盘习字,到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元,再到今天的乡试解元……这条路,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远处街市上,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其他中举的人家在庆祝。而这座小院,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地亮起灯火,像茫茫人海中一个温暖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