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机的是“黄字七号”,他笑道:“这号吉利,七上八下,我这回要‘上’了!”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查过,地字多是江宁府治所在县的生员,玄字是其余各县。黄字……可能是商籍或特殊情况。”
李慕白的是“天字三号”。他解释道:“天字多是官宦子弟或捐监生,分开编排,避嫌。”
铁柱虽不考,但也凑过来看热闹。他指着考牌上的字:“这字刻得真清楚!比村里土地庙的碑文还清楚!”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几人转头,见是孙文远——他也来报名,刚拿到考牌,是“天字十九号”。
孙文远看了眼林湛手里的“地字二十三号”,神色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千机耸肩:“孙兄这是……心里不平衡了?”
李慕白低声道:“天字号看似尊贵,实则压力更大。若考不过地字、玄字的寒门子弟,更丢面子。”
报名处的人渐渐少了。林湛几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那边窗口传来争执声。
一个衣衫破旧的书生正在哀求:“先生,我、我的廪生凭证在路上遗失了,县里的证明文书行不行?”
窗口里的书吏板着脸:“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凭证,不能报名。”
那书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从徽州赶了十天路来的……能不能通融通融?”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书吏挥挥手:“下一个!”
书生失魂落魄地让开,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铁柱看得不忍,小声道:“湛哥儿,这人怪可怜的……”
林湛走过去,蹲下身:“这位兄台,凭证怎么丢的?”
书生抬起头,眼睛红肿:“路上遇了雨,包袱湿了,拿出来晾时没注意……回头就不见了。”他语无伦次,“我、我家贫,凑盘缠不容易,本想着中了举人就能……”
王砚之也过来了,仔细问了他姓名、籍贯、在哪县进的学。书生一一答了。
李慕白想了想,对林湛道:“我堂叔在礼部有旧识,或许可以帮着问问,看有没有补救的法子。”
周文渊则从包里掏出纸笔:“兄台先把情况写下来,我们尽力。”
那书生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声道谢。铁柱跑去买了几个饼子塞给他:“先吃点,别饿着。”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情况弄清楚了。李慕白答应托人问问,但不敢保证。书生千恩万谢,留下住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有些沉默。沈千机叹道:“十年寒窗,就为这一搏。若是连名都报不上,也太……”
王砚之轻声道:“科举之路,本就艰难。咱们算是幸运的。”
林湛握着手里的考牌,竹片边缘光滑,字迹深深。这小小一片竹牌,承载着多少人的命运。
回到省学,已是午后。斋舍里,生员们三三两两聚着,都在议论报名的事。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备考计划。
铁柱把林湛的考牌仔细收好,念叨着:“地字二十三号……我得记牢了,到时候送考别找错地方。”
窗外秋阳正好,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远处传来藏书楼的钟声,悠长而沉静,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更远的街市上,报完名的生员们陆续散去。那些竹制考牌,被小心地收进怀里、袖中、包袱里。从这一刻起,八月的那场考试,就不再是遥远的事,而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柄剑,沉甸甸的,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