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是整理还不够。周文渊开始琢磨这些批注背后的“批注之法”。他把不同时代的批注按观点分类,梳理出几条脉络:有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保守派,有主张“因时制宜”的改良派,还有极少数提出“需从根本改制”的激进派。
“林兄你看,”他指着自己整理的图表,“这三派的争论,其实一直延续至今。朝中关于赋税、漕运、边防的争议,都能从这些批注里找到影子。”
林湛点头:“所以咱们现在思考的问题,前人也思考过。他们的得失,正是咱们的借鉴。”
两人越聊越深,常常忘了时辰。有次被锁在藏书楼里——管楼的老吏以为没人了,锁门下班。还是铁柱发现他们没回来,跑去敲门,老吏才来开门,叨叨着“读书也不能不要命啊”。
整理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月,初具规模。周文渊把抄录的批注分门别类,编成《经世文批注辑要》。他还给每类批注写了按语,分析其背景、观点、得失。
林湛帮着润色按语,尤其注重将前人观点与当下实际结合。比如在论漕运的批注后,他加了一段:“今观江宁码头力工之苦,方知‘恤工固本’非虚言。前人已见及此,然未能行,可惜可鉴。”
稿成那日,周文渊难得地露出笑容。他抚摸着厚厚的手稿,像抚摸珍宝:“这些……或许对后人有用。”
林湛提议:“不妨先请顾先生过目?他见多识广,或能指点。”
周文渊犹豫:“这些只是读书笔记,不成体系……”
“正因为是笔记,才真实。”林湛道,“顾先生重实证,应该会欣赏。”
果然,顾先生看了手稿,大加赞赏。尤其对周文渊的按语,评道:“条理清晰,见解平实。能从前人批注中梳理脉络,已见功力。”还特地批了几处,建议如何补充完善。
更让周文渊惊喜的是,顾先生准许他将手稿留在存心斋,供来访的学者、生员翻阅。这意味着,他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
消息传开,省学里有些生员也来借阅。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渐渐有人认真研读。有个老生员看了后感慨:“我读《盐铁论》多遍,从未注意这些批注。周生心细如发啊。”
周文渊的名声,就这样在省学里悄悄传开。虽然不如林湛那般引人注目,但在真正用心学问的人眼中,这个沉默寡言、总推眼镜的少年,是个不可小觑的“真读书种子”。
这日晚间,周文渊在斋舍整理最后一批笔记。窗外月华如水,秋虫鸣声已稀疏。他将手稿仔细捆好,贴上标签,放进书箱最里层。
林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周兄,歇歇吧。”
周文渊接过,喝了一口,是姜糖水,暖意直达肺腑。他忽然道:“林兄,这些日子……多谢。”
“周兄客气了。”林湛笑道,“我从你这里学到的,更多。”
“不,”周文渊认真道,“若无林兄提点,我恐怕只会埋头抄录,想不到将这些批注与当下联系,更想不到整理成册。”他顿了顿,“是你让我明白,学问不止在故纸堆里,更在与现实的对话中。”
林湛摇头:“是周兄自己的坚持和细致,才有了这些发现。咱们是互相成就。”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传来悠扬的琴声,不知是哪位生员在月下抚琴。琴音清越,穿过秋夜微凉的空气,丝丝缕缕,萦绕在省学的屋檐廊柱间。
远处膳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藏书楼还亮着一两扇窗——大概还有像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在灯下探寻着前人留下的足迹,也为后人留下自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