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在《陶渊明集》的封面上轻轻叩击。半晌,他道:“林兄善辩。然慕白仍有一问:若‘用’与‘术’之求,终不免于流俗,与浊世同波,又当如何?譬如匠人营室,算计精微,却终为他人作嫁,屋宇再佳,非己之庐,气象再宏,与己何干?”
这问题更深一层,触及个人志趣与现实功用的矛盾,甚至隐隐有对科举功名、世俗价值的质疑。
林湛心中微动。这李慕白,果然不只是个孤芳自赏的诗人。他想了想,缓缓道:“李兄此问,令湛想起《庄子》中一则:匠石运斤成风,斫尽郢人鼻端之垩而不伤其鼻。郢人立不失容。后郢人死,匠石不复能斫。”他看着李慕白,“匠石之‘用’,需郢人之‘体’相配。世间事,未必尽能自主。然为己之‘庐’固然重要,若能以手中斧斤,助他人修葺漏屋,甚至参与营建可庇寒士之广厦,纵非己庐,其‘用’岂不更大?其‘道’岂不更广?至于同波与否,湛以为,清水入浊流,若能澄之,便是功德;若不能,持守本清,亦是不染。怕只怕,因惧浊流而永避清源,空有斧斤而终身不斫。”
他将个人志趣融入更广阔的社会责任中,并以“清水澄浊”比喻士人的作为与操守,既回答了李慕白的忧虑,也暗含鼓励——莫因畏惧世俗而放弃作为。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秋风拂过残荷,沙沙作响。池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亭中两个少年清癯的身影。
李慕白久久不语。他目光低垂,看着石桌上那两卷截然不同的书,仿佛在消化林湛的话。他生性孤高,不屑俗流,对林湛这种看似与世俯仰、热衷实务的学问路径,本有轻视。可今日一番交谈,却发现对方并非简单的功利之徒,其见识之通达、思虑之周详、心胸之开阔,远超县学绝大多数只知章句或空谈心性的同窗。
“清水入浊流,持守本清……”李慕白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林兄见识,果然不负‘小三元’之名。”这话里,先前那隐约的锋芒与质疑,已化为了某种复杂的认可。
他站起身,拿起那卷《陶渊明集》,对林湛微微一颔首:“叨扰了。”说罢,便转身走出小亭,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林湛坐在原处,看着李慕白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李慕白,如孤鹤,如寒梅,才气逼人,心气也高。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清谈”,虽无胜负,却让彼此对对方的学问与心性,都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夕阳西斜,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亭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清越悠长的叮当声。林湛收拾起书卷,也离开了洗心亭。
回东斋的路上,正遇见张裕和周文渊。张裕挤眉弄眼:“林兄,方才有人看见你和西斋那位‘冷面才子’在洗心亭说话?说了啥?是不是又切磋诗文了?”
林湛笑笑:“随便聊聊。”
周文渊看了林湛一眼,轻声道:“李慕白性子虽冷,但确有真才。能与他交谈,亦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