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十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中的骨钗已经恢复了常温,指尖的伤口也已凝固。可刚才那一幕,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女子……那个叫苏凝的女子……怎么会突然闯进他的记忆里?仔细回忆起来,她的模样分明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难道那个传说中能定国运、改天命,最后却不知所踪的第一风水师——竟然会是自己的母亲?
春十三的手颤抖得厉害,他死死地攥着那枚骨钗,眼眶通红。
他想笑,又想哭。
原来他的娘长这副模样,原来她也曾那样鲜活地存在过,那样高傲地俯视过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
“娘……”
春十三把骨钗握在掌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却哽咽在了喉咙里。
石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下人捧着套衣物走了进来,看见春十三坐在地上发呆,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侯爷说让您把衣服给换了……今日天气好,带您出去听戏,散散心。”
春十三回过神来,迅速地将那枚骨钗塞回盒子里,抬起袖子快速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目光落在那下人捧着的衣物上。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妆花缎圆领袍,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团花,艳俗得刺眼。
春十三挑起那件衣裳,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听戏?散心?”
“这是要把我打扮成那戏台子上的粉头,带出去给满京城的人瞧新鲜吗?”
春十三嗤笑一声,抓过那件衣裳,动作粗鲁地往身上套。
反正他春十三本来就是个下九流,只要给钱,只要能活命,当个粉头又如何?
马车停在“畅音阁”的戏楼前。
这地方是京中权贵常来的地方,门楼高耸,檐角飞翘,斗拱层叠如云朵,皆是上好的楠木雕成,涂着朱红大漆,描金画彩。
萧清辞先行下了车,随后转过身,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去。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春十三探出身来。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圆领袍在灯笼光下红得像是一团火,金线绣的团花格外刺眼,俗艳得近乎泼皮。可偏偏穿在他身上,被那张略带病容却依旧艳丽的脸一压,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他没有去接萧清辞的手,而是自顾自地跳下了车,脚底有些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萧清辞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负在身后,淡然道:“进去吧。”
一进大堂,原本喧闹的人声似乎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像是黏腻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则是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猥琐探究。
最近京中流言四起,定远侯府那位清冷孤傲的小侯爷,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绝色的男宠,藏在府里日夜宣淫。
如今这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那红的艳若桃李,黑的冷如玄铁,倒真像是印证了那些香艳的传闻。
春十三嘴角噙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看客。他听觉灵敏,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
“瞧见没,那就是那个男狐狸精……长得还真是不错。”
“长得不标致,能把侯爷迷得五迷三道的?”
“穿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萧清辞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径直引着他上了二楼最好的雅座。那雅座正对着戏台,视线极佳,桌上早已摆好了各色精致的果点。
春十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红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绸裤。
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水磨腔婉转凄切。
萧清辞招手唤来伙计,不多时,那伙计便捧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走了上来。
那糖葫芦个个饱满圆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
萧清辞拔下一串,递到春十三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着他:“你以前……是不是爱吃这个?”
春十三怔怔看着那串糖葫芦。
以前?哪个以前?是那个还没被当成玩物囚禁的以前吗?
他抬眼看向萧清辞,对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笨拙地想要讨好主人的恶犬,却偏偏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人大概是疯了。
把他当成宠物一样关着,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就指望他能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