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白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正对着花晓月的房间,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依旧是淡漠的,只是姿态却是戒备的。
墨染青走到他身边,靠在柱子旁边,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跑不掉。”墨染青说,“她那条腿,走几步都费劲。”
章蕴白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花晓月跑不了,她的腿瘸了手还能动,手废了心还会跳,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是一把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来的刀。
墨染青去看他的侧脸,耳边却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花晓月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廊下的两人,嘴角带上了嘲讽的弧度。
“墨染青。”她说,“不要在背后说我坏话。”
墨染青看了一眼她残缺的左腿,“花晓月,你怎么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了?”
花晓月面色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某处还未结痂的伤口,疼了一下,却不肯让人看出来,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加灿烂。
她说:“墨染青,关你屁事!”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赵望舒欣喜道。
她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怀里没有抱着猫,左手端着一个青瓷碟子,脚步稳当,碟子端得平平稳稳,像是端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来。”
墨染青定睛一看,确实是了不得的东西。
那碟子里堆放着一颗又一颗的眼珠,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幽深,周围是细细密密的暗红裂纹。
偏她嘴里还继续说着,“我得了一碟上好的葡萄,摸着又大又圆,肯定好吃,特意带来给你们尝尝。”
走廊下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赵望舒像是感觉到了这异样凝滞的氛围,歪了歪头,笑容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不解。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们是不是……不喜欢吃葡萄?”
她说着,又将碟子往前递了递,“我还没尝过呢,就等着和你们一起吃,你们快尝尝,肯定很甜!”
赵望舒的手停在半空中,碟子稳稳地端着,似乎在等她们来拿。
花晓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开口道:“你管这叫葡萄?”
赵望舒一愣,“什么?”
黑布上面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墨染青语气平淡地开口:“是葡萄。”
赵望舒脸上的不安还未完全散去,“方才……”
墨染青继续说:“是她没看清楚,她眼神不好。”
花晓月倚靠在门框边,闻言立刻朝她翻了个白眼。
赵望舒这才放心下来,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
“那就好。”她的声音又轻快起来,“我还以为是葡萄坏了呢,好不容易从阿兄那儿拿来的。”
她又将碟子朝墨染青的方向递,殷切地说道:“姐姐你快尝尝。”
墨染青看着碟子里那些圆溜溜的眼珠子,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接过了碟子。
赵望舒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又朝墨染青笑了笑,“无目镇很少会有外人来,我很久没有跟外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落寞,“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因为瘟疫吗?”墨染青问道。
一边说着一边将碟子递给章蕴白,章蕴白将上面的眼珠尽数收入袖中。
赵望舒点了点头,“我出生的时候娘亲恰好路过无目镇,不得已便在这里生产,所以才会一生下来就没有眼睛。”
“不过阿兄最近说找到治疗眼睛的办法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像是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和人分享了。
“我很快就能看见了!”
“真的吗?”花晓月不信。
“嗯!”赵望舒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兄说他找了好久好久,等我的眼睛治好了,就能看见阿兄长什么样,就能看见我养的小猫是什么颜色了。”
“如果真的能够治好。”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就去帮无目镇所有的人治疗,让他们都能够看见!”
她又说:“无目镇的人自出生以来就没有眼睛,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天是什么形状,不知道花是什么颜色。”
“如果可以,我想让他们都能够看见。”
墨染青看着少女纯净的笑容,只轻轻说:“会的,会看见的。”
“我也觉得。”赵望舒笃定地说道:“阿兄从来没有骗过我,他说能治好,就一定能够治好。”
她顿了顿,突然歪头问墨染青:“对了,葡萄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