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流光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入观雪亭,只是站在亭外,风雪落在他的发上,落到他的肩上,纷纷消融。
风雪呼啸着,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想去春日宴?”他的声音和这风雪一样冷,一样没有丝毫情绪。
余不归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藏锋阁太冷了。”她说,“连种子都发不了芽。”
“更不用说开花了。”
那道黑色的身影从风雪中走进来。
墨染霜连忙起身向他行礼,“阁主。”
素和流光没有看她。
“去告诉他们,今日的课到此为止。”声音冷淡。
墨染霜愣了一下,这是专门来对她说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行了一礼,“是,阁主。”
素和流光这才朝她微微点头。
墨染霜转身朝亭外走去,去与墨染青她们汇合,好告知众人这个消息。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那两道身影,一坐一站,隔着风雪,谁也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对望着。
墨染霜转过身,眼前一花,下一瞬间已经回到了演武场。
日光照在身上是温暖的,迎面而来的风也是和煦的,不带一丝寒意。
墨染青正好站在旁边,连忙伸手扶住她。
“阿霜,你没事吧?”
墨染霜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告知了众人今日的课已经结束,众人虽感到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欢呼离去。
墨染青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
墨染霜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身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的那一幕。
那两道身影,被风雪模糊。
他们望着对方,又被对方望着。
她想,藏锋阁的风雪地里注定开不了花。
然而,有花开在了人的眼里。
画中,风雪依旧。
素和流光走到余不归身边停下。
他没有坐,只是长身玉立,看着亭外风雪。
两人就这样静默着,一个坐,一个站。
风雪在亭外呼啸,却进不了这座小小的观雪亭。
不知过了多久,余不归轻轻开口,“他们都离开了?”
“嗯。”
“你怎么还不走?”
素和流光没有回答。
余不归睁开眼,抬起头,看向他。
他就站在她身侧,那张脸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从未变过。
“阁主?”她轻声唤他。
素和流光低下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余不归笑了一下。
“你站着不累吗?坐下吧。”
素和流光于是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半臂的距离,隔了九十年。
素和流光看着她,“你有什么心愿吗?”
余不归愣住了。
“你有什么心愿,现在就告诉我。”
余不归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心愿?
九十年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不需要,直到她死。
她从未想过,还有什么心愿。
素和流光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像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刻进瞳孔中。
余不归被他看得心里发酸。
她移开目光,看向亭外的风雪。
她看着那片苍茫的白,忽然想起九十年前的自己是那么向往葬花谷,向往那漫山遍野的百花,热烈又烂漫地盛放着。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全是练剑练出的薄茧。
于是她轻轻开口:“我想看见雪中花开。”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想看看,这片我呆了九十年的雪地,能不能开出一朵花来。”
素和流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余不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别过脸去。
“这样是不是很傻?”她低声说,“我都在这里呆了九十年了,还做这种梦。”
“不傻。”素和流光的脸冷峻如常,可余不归分明看见他的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无言,久到风雪又大了起来。
然后素和流光开口:“会开花的。”
像是某种承诺。
余不归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嗯。”她说。
“该回去了。”他说。
余不归跟着他站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出观雪亭,走进风雪中。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发间。
这一次,他没有拂去。
雪落无声,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