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岩愣住了,连一句表示惊叹的“什么?”都忘了问出来。
徐甲春像是回忆起了他亲身经历的往事,“潮西一中,教学楼和教师办公楼之间有一道连桥,你看到了我,就急着躲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就是那个梦里,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之后,你就不在班里了,你的位置成了空座,名单上也缺了名字,甚至我向其他同学打听,他们都说,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不认识你这个人……好像我们从来都没做过同学一样。”
“直到我被朋友的电话吵醒,才从这场梦里‘解脱’出来,”徐甲春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下一个梦里,我又莫名其妙成了别人家的儿子,被叫去了装修的现场。那晚我送你回家,第二天,你又消失不见,我去问和你一起做工的小哥,他说你去韩国探亲了。我只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继续留在那个世界,数着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心里预感,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留下了一个红包。果然,看过你走后,海城的第二场雪,‘现实’里的我也醒来了。”
他笑了,“很意外吗?其实我从没想要瞒着你,梦里的我所说的,就是现实的我所经历的——我以为,你早就猜到我们之间,产生了双向链接。”
“你也知道双向链接?”
“我还知道,这些梦都是你的‘杰作’——或许轮渡的那个梦,我的能量占据了上风,所以那个梦里的你,是最不明状况的一次,而我也一时没认出来,那个总觉得很面熟的陌生人,就是我的高中同学。直到回到我们拥有共同记忆的高中校园,我才渐渐想起了一切,明白了一切。”
“你……想起了什么?又……”又明白了什么?
想起了——轮渡上,她兴冲冲地说起她喜欢上的拉架的那个同学,其实就是他自己?明白了——她一次次入梦,都是想为了和他再见一面?所以,她的第三梦和第四梦里,他什么都心知肚明、成竹在胸,却只是陪她演一场戏,圆一次梦?
徐甲春取出药片,撒好冲剂,把烧开的热水倒进杯子里。
她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原来她的秘密早已被他拆穿,她的心事也早就是透明的了。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她处心积虑,却不管不顾地把他拖进一场场和他本无关系的梦境里,生生困了他那么久……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把杯子和药片推到她面前,轻轻地说:“其实我很感激,能想起那些、明白那些。那段时间,我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能迷迷糊糊休息一阵,要不就是从中午睡到傍晚,睁开眼睛,却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在梦里见到你,就是我睡得最踏实的时候。醒来记得那一切,我也只觉得感动、觉得幸运……”
肖岩的泪水不受控地滑下来,“为什么?你不会觉得我又无聊又……烦人吗?”声音也噎住了,火速抽了一张纸巾,蒙在自己的脸上。
“我那时不知道你在哪里。可是我知道世界上总有一个角落,有个人还在记挂着我,在……想着我,哪怕我跟她高中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有九年——这么长的时间,甚至在轮渡上,我都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是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可她依然很想见到我,哪怕不提过去的回忆,不提她到底是谁。”
徐甲春又抽出几张纸递过去,靠近了她坐,微笑道:“好了,你想看我跟你一起抱头痛哭吗?药已经能喝了。”
肖岩胡乱擦了擦眼泪,端起杯子,“那……你回海城,来海洋所……”
“我能说,首先是因为海洋所的工作确实是我最想做的吗?只不过薪资不是最高的那一档,所以犹豫过一段时间。不过,在大一班同学的婚宴上,我打听到你就在那里,这是我最终敲定的原因,没想到一套手续办下来,入职还是拖到七月份了。其实,我有种感觉,我们……似乎不该在梦里,就那样结束,但我不知道,过去了两年,你是不是也还是这样想的。”
肖岩疯狂点头,又拼命摇头,想了想清楚,才说:“我什么思想准备也没有,你……你就又出现了。我也没敢去验证什么,连你的档案信息,也没敢多看。”
“为什么?你怕梦里是假的,还是梦里是真的?”
“都怕。”
徐甲春笑了,看她喝完了药,又冲了些清水,“现在不怕了吧?还有你剩下的一点点疑问,我们明天再连线一个朋友帮忙解答,好不好?”
“还有什么?哦,你是怎么知道双向链接的!”
徐甲春抬起左臂,右手食指指上自己的腕表,“现在加州时间是凌晨,人家还睡得正香呢。”
“迷箩吗?她也在加州?噢,她经常是美国的IP地址。”
室内供着暖,他因徘徊楼道而冻红的双手已经恢复白皙,从黑色修身高领毛衣的袖管里伸出来,纤长秀气,又骨节分明。她盯着他摆杯子、放药箱的一双手,她跟他打过很多场球,他也握过她的拍柄,可她从来不清楚他掌心的温度。
“怎么了?”
她的眼神小心翼翼,指了指他垂在膝前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能试试你的手是什么感觉的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晦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