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万次讶于她感觉的敏锐度和分析的精确性。而且,都说我隐藏得深,我看她藏得更深,简直是保密局级别的——就这完全客观的点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没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和对心上人的仰慕,连明年才开播的中国好声音的导师对选手,都比她对徐甲春有激情——到底谁会信她喜欢这个人啊?
突然,有个人从隔壁大一班那边急速跑过来,边跑边回头看,一个没留神,撞在了尹萱身上,把她撞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我和陈清瑶赶紧伸手去拉,她才没摔倒在地。
那男生撞到了人,速度也缓了下来。只听追着他跑的那个女生在后面叫道:“孙铭昊!谁让你来惹我的?还不快给人道歉?”
模糊的记忆还没确定,那个叫“孙铭昊”的是不是我们班同学来着,我转头一看,一头黑直长发高高束起,粉白秀气的脸庞,盈盈扬起的笑意——喊话的女生,是楚韵青。
孙铭昊无所谓地耸耸肩,嬉皮笑脸地道:“对不起~没疼吧?”明明课间严禁追逐打闹,他这种十分随意,甚至还有点责怪“谁让你们要在走廊上聚堆站一起”的态度,活脱中学时代最常见的那种莽撞又没礼貌的小男生。
尹萱重重翻了个白眼,没打算和他理论,只和我们说了声,她要回自己教室了。走到同班同学楚韵青身旁,也不打招呼,径直略过了她。
陈清瑶卷起外套袖子,看了眼手表,“呀”的一声叫出来:“怎么这就快上课了?我都忘了这趟出来是要去上厕所的。”撇下我匆匆走了。
我也侧过了头,继续无所事事地看着展示墙边边角角的装饰,不敢也不愿去看楚韵青他们。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即使在梦里,我也自卑于直视她的美丽和骄傲,畏惧直面高三那年竖在我心里的这根刺。直到她和孙铭昊玩笑几句,转身回了大一班。
我盯着墙上徐甲春的作文,想着别的,出了神。
“所以,后来妈妈去了哪里呢?”
“韩国。”我冲口答出这一句,意识到不对,我扭过头,悄没声出现在我身边的,竟然是徐甲春。
——再过一个多月,到1月1日元旦才会满16岁的徐甲春,个子已经有一米八,语调温和,气质清淡。而在此时的这具身体里,住了一个27岁成年灵魂的我看来,还是没办法把他和刚才的陈清瑶、尹萱一样,看作个小孩子,说他是大学生、研究生,其实也不违和。
福至心灵一般,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
不同于第一个梦里,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那些场景——处在我们都共同待过的校园里、教室外,经历着这些早已变成回忆的,我们过去的高中生活——那些关于徐甲春的,曾被我刻意封存,却忍不住偷偷拿出来咀嚼的,他的一点一滴,一举一动,我通通想起来了。
驻足眼下的这个时间节点,我首先想起了之前。
因为开学第一课主动举手,第一个上台自我介绍(其实是不想一遍遍地向不同的新同学解释我名字的“岩”到底是哪个字,干脆当着全班一起说了),我被化学老师点将,担任了课代表——于是,下了化学晚自习,经常要收起作业,交给老师现批。
徐甲春如果还在座位上,那就是在写最后一道题。他坐姿端正,仔仔细细地写好最后一个字母,才“啪”的——有意控制了分贝的一声,轻轻扣上笔帽,笑眯眯地,双手递到我这里——兴许还会带上点,觉得我一直在等着收,被他耽误了时间的不好意思。
如果不在座位上,那就是写完了,去教室外活动了。我就着急忙慌地先四下望望,有没有人注意到我——确认环境是安全的,才敢拿起他留在桌上显眼位置的习题,好好地看上一小会儿。
他平时写作业,爱用蓝黑色的钢笔,字迹清晰而不浓重,不会出现一滴脏了的墨点,永远是非常干净整洁的卷面。配平的方程式,也一定是最简洁准确的,和我算来算去都算不对,只好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作业,对比鲜明。
我们每天写的这种活页题纸,来源于班里跟学校的小书店订的一批练习册,还是我这个“名不副实”(成绩做不了“代表”)的化学课代表去收费的。后排的男生打闹着,乱哄哄的,纸币也交得乱七八糟。我心里一急,算错了一位同学的钱,多收了不知道多少块,被人调侃,“怎么,化学课代表连数都算不明白,方程式算得明白嘛?”
男生们集体大笑起来。
虽然只是欢快的气氛里,一个寻常的玩笑,却戳到了我的痛处,嗯……谁让我真的觉得配平很费劲呢?
我涨红了脸,手里皱皱巴巴的一摞纸币、一把硬币,好像更难分清了,连上一个人的算没算对,也糊涂了……却听到欢笑之中,徐甲春稳健又清亮的声音:“他俩一起交了六十七,一人找十块。”
无助的我当然奉他的指点为圭臬,依言找对了钱。正要低着头走到下一位同学的桌前,又听他道:“先收我的吧。我这里有张整的,可以把硬币都换过来,你拿着不方便。”
我早就想把收到的硬币换出去,但大家要么交的是正好的钱,要么就是怕掉了,不愿意收硬币。我挪到最后一排,抬头看着座位上的徐甲春,发现他的表情只有平静。
他既没有跟着其他人,对着我的窘态,笑得前仰后合,也没有亮起眼睛,想得到我的感激——仿佛不觉得自己替我解了什么围、帮了什么忙似的。眉眼低垂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完成了递纸币、数硬币,收进笔袋夹层的一连串普普通通的动作,骨节分明的白净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
我心想,我完了。
我无法预测以后,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坏事了——究竟要过多少日子,我才能遗忘掉这个,我眼中的他,遏制住这份心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