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想起来了,有一天家里没人,你好像要干什么坏事似的,把我拉进房间里问,你知道姐姐喜欢的人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你说,是徐甲春。你喜欢的人,叫徐甲春。说完你嘘出一口气,又恶狠狠地瞪着我,要我忘了你刚才这句话,忘了我听到的这个名字。”
当时的情景被分毫不差地重述出来,肖岩慢慢回忆起来,感到无可抵赖,小声说:“后来隔了两个星期,我又放周末回家,问你,你还记得之前我说,我喜欢谁吗?你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我有点失落,又觉得放心了。真行啊你,隔了这么多年,怎么又想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只是暂时忘了吧。我小时候,你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的。所以你难得认真要和我说话,我就记住了。”
肖岩觉得,自己对小时候的他有些情感上的亏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那时候很想找人说这个秘密,可是谁也不敢说。后来想起了你。你那会儿才7岁,我觉得你不记事儿,但起码能听我说。只要我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这站有人下车,山明顺势坐到了她的后座,“原来你17岁的时候喜欢人,也是要藏起来,不要别人知道一点的——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肖岩没回答。她不知道,可她又梦到他了。
“他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又新又旧的。”肖山明只是喃喃了一句,似乎并没想得到答案的意思。
肖岩朝后侧过头,轻笑着,“他生在1月1日元旦,是一年的最开始。甲乙丙丁嘛,‘甲’是天干的打头,‘春’又是季节的打头,这样天文和时令,都取个最开始的意思。”
“你对他了解还挺多的。”
肖岩白了弟弟一眼,“他自己写在作文里的。”
“那你也是偷看人家作文了。”
“他那是优秀范文贴教室外墙上了。”她梗着脖子辩解,一定要证明她确实对他不怎么了解的。却想起来当时墙上的那篇范文,一下子便入了她眼的,是他用钢笔写的他自己的名字:徐甲春。规整又美观,不过分圆润,也不显得瘦削,和他一样,什么都刚刚好。它们摆在那里,就能牢牢将她吸住似的。她直到现在都觉得,纵是再有名的书法家,也写不出他那三个字的感觉来。
——她连他的脸长的什么样都模糊了,他写下的那个名字,却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
下了车,酒店离站台只有一百多米,走几步就到了。肖山明忽然问道:“姐,如果一百米后,你在酒店门口看到了那个徐甲春,你今天还要订婚吗?”
肖岩心里一动,“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在那儿?再说,就算他在那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于是走过去——酒店门口当然没有徐甲春。
肖岩敲了敲自己额头:干嘛?还真的期待会偶遇到吗?以前幻想过多少次,他会不会出现在这儿,会不会出现在那儿,不都是次次落空吗?
酒店门口只有一个蹲着抽烟的,倒是眼熟得很,肖岩走上前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刘航?”
那人从台阶上站起来,笑道:“岩子!新裙子吗?漂亮的嘞。”
“你怎么在这儿?”
“我让他来的。”刚停好车,拎着黑色大皮包,宽宽胖胖的中年女人摇过来。肖岩和肖山明齐齐喊了一声:“姨。”
姨上前握住肖岩的手,“你哥个狗东西,今早天不亮接了一个电话——他那个小女朋友,不知道怎么了,又要闹分手,你哥火烧着开车往滨城去了。我早都跟他说了今天你要商议结婚,他倒好,有了媳妇忘了娘。”
肖岩笑了,“被你说的好像我是他娘似的。”
姨反应过来,有些夸张地呵呵笑起来,过于爽朗的笑声引得过路人纷纷往这边看。“不管他。说好咱家六个人,少了一个算什么事?我想着刘航今天歇班,你娘家人里缺个哥,正好让他顶上。”
“哎,我好像也是弟吧?比岩子小三岁呢。”刘航插嘴道。
“你当爹都四年了,我还未婚,咱俩直接差辈了好吧?委屈你降一辈,给我当当哥。”刘航也被逗得直笑,进门前又收到了姨的提醒:“把你那烟收起来,不准在室内抽,人家那边都是知识分子文化人咧。”
肖岩看他换了一身没见过的崭新夹克,该也是姨特意交代过了。“咱们不等我爸和姨父了吗?”
“快到点儿了,进去晚了不好。他们就在路上,一会儿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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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岩,过来,来阿姨这儿坐。”推门进去,戴妈亲热地和她打招呼。
“阿姨,叔叔,这位是我姨,这是我弟弟,这位是……”
“是你表哥对吧?哈哈,长得不太像学音乐的,我以为弹吉他的男孩儿会留长头发呢。”
“不,我哥今天有事没来。这是我爸的徒弟刘航,跟我爸三年了,他们平时都在一起干活儿,也算我半个娘家人吧。”
“哦呵呵,这样啊。”
戴家一家只来了三口,戴杰飞坐在他爸妈中间。肖岩靠着戴妈坐下,肖山明和她隔了一个座位——是留给爸的,姨又坐到了山明旁边,刘航想再隔一个位子,姨却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嘀咕道:“你坐哪儿去?我才不沾着那个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