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桌饮酒吃菜,熏鹅还剩半只,便宜了那秃头。只是这顿饭,孙阳吃得总有些奇怪。她想着司主对她的庇护,似乎不只是为了自身安危。
那“赎罪”二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与司主,真的只是共生关系?若只是共生,又何谈赎罪?难道是因为当年弃过她,心有愧疚?
“司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去的路上,她问破晓光。
“司主啊……”破晓光摩挲着下巴想了想,“是那种见一面,就会让人喜欢上的人。”
孙阳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终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你……你喜欢司主吗?”
“当然喜欢。”
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单凭是老祖宗这一层,他便要敬她、爱她。破晓光继续往前走,他还得赶在日落前劈完十捆柴火交差。
过几日,他们也该回江城了。
结束来访者工作后,向南随即前往八楼巡诊。按照惯例,她会逐一走访病房,做心理疏导。张桂枝的病房,她总是放在最后。完成记录后,她沉默片刻,还是冷不丁劝了一句。
直到此刻,张桂枝依旧拒绝手术。
隔天清晨,连绵一周的阴雨终于放晴。向南昨夜归家后太累,倒在客厅沙发上便睡,比预设闹钟醒得还早。
她向来习惯掌控时间,而非被时间掌控。
手机里躺着二十六通未接来电,全是赵磊和刘放打来的。她刚回拨过去,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开门一看,刘放神情凝重。
“车在楼下,马上走——”
“出什么事了?”
“快,伯母出事了……”
张桂枝的病房窗帘大开,光线刺眼。病床上早已空了,人被紧急送往急救室,木板上的血迹渗透到地面,即便做过简单处理,浓重的血腥味依旧久久不散。
她见过张桂枝左手腕那道又深又长的疤。就在昨夜,那个女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确认母亲已无生命体征后,向南给姐姐曹听风打了电话。接通后,她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
“听风,是我。张桂枝昨晚割腕自杀,我刚确认过,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语速克制而冷静。
“你做好准备,警方和法医很快就到。后续流程我来处理,你可以在家缓一缓再过来……”
电话那头听见母亲的名字,先是一阵死寂,随即,一声极致压抑的哽咽艰难挤出来:“你、你再说一遍?”
向南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重复:“妈昨晚割腕了,人已经走了。”
她没有出言安慰,只留给姐姐消化噩耗的时间。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自杀?你跟她说了什么?……向南,你不觉得你太冷静了吗?爸走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像天塌下来你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张桂枝不可能自杀的,她说过,她去你那就是要折磨你,她那么恨你,怎么会突然寻死……是你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婚姻,我现在过得不好,也全是你害的……”
后面的话没能再说下去,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
向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站在病房中央,目光落在那片深色血迹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调整好情绪再过来,先把后事处理了。”
“处理后事?”曹听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听雨,你疯了吗?妈刚走,你就急着处理后事?你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死?不然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动于衷!”
向南沉默听着,听筒里传来车辆行驶的风声,她知道姐姐已经出门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消毒水味道刺鼻。她轻声道:“路上注意安全。”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张桂枝自己的选择。
警方与法医抵达后,向南作为家属配合调查,全程依据事实,冷静回答每一个问题。
法医进行初步勘验时,她站在警戒线外,目光平静地看着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李鸣见她脸色苍白,低声询问。
她轻轻摇头:“我没事,谢谢。”
一切程序结束,现场需暂时封存,遗体将转运至殡仪馆,向南要去办理相关手续。
曹听风匆匆从外地赶回,一见到向南,便从人群中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甩了一巴掌。
看着向南脸颊瞬间浮现的红印,曹听风嘴唇哆嗦,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向南深吸一口气,没有哭。至少在这一刻,那股汹涌的酸涩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曹听风,不管你接不接受,这是张桂枝自己的选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处理好后续。”
遗体已经送往医院,向南对身后的刘放道:“麻烦你送我姐去趟医院,我先去殡仪馆办手续。”
“好。”
冷风扑面而来。向南深深吸了口气,把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强行压回去。上车后,她飞快抬手,将眼眶里的湿意拭去。
张桂枝的魂体还留在病房,应该没有久留的意思。或许她留下来,只是想看看向南会不会为此痛苦。她不知道,向南其实能看见她。
孙阳与破晓光在当地吃了顿生腌,回程路上突发急性肠胃炎,耽搁了一日,也算赶得及时。一回到临终关怀中心,两人便第一时间把香炉送还给刘放。
而张桂枝的魂魄,依旧滞留在那间病房里。
向南在病房里坐了大半天,直到窗外天色由明转暗。
中心几个伙伴私下商议,都觉得向南该和母亲好好告个别,不然日后必有遗憾。这件事,顺理成章交到了刘放手上。
刘放走进病房,见向南依旧一言不发,便准备点燃引魂香、布设法阵。
刚要动手,却被向南制止。她沉默片刻,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道:“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