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寂摇头,“我不爱睡觉,但如果扮演人类,就得假装闭眼。”
慧海法师把半枚咸蛋夹进自己嘴里,嚼得很快,他咽下去后才开口:“那你现在是在扮演,还是不做扮演?”
“我不知道。”他说。
慧海法师三两口喝完自己的粥,把空碗搁在石阶上,他有点想念,回来路上经过的那家烤鸭店。
还是肉好吃。
“你,也是物吧。”烛寂问道。
慧海法师:“...??”
物是什么,好像阿珂和他说过,他是“物。”
远处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寺里的早课要开始了。
慧海法师今天突然不想念经,他敲了一晚上的木鱼,现在有些困了,需要回去补个觉,他总是这样,想做了便去做,不想做了也不理会旁人怎么看。
烛寂被寺里的师兄带走,在大殿罚站了两个时辰。回去后,他的师父懒得走动,便让他去斋堂打点饭菜。
“对了,”慧海叫住他,“打两份,你和我一起吃吧。”
烛寂面无表情,依言照做。
寺里的饭菜很合烛寂的胃口,尤其是茶泡饭,师父会泡上一壶热茶,将热茶倒入冷饭碗里,这种吃法,比刚出锅的米饭还让他上瘾。
“白日你要没事,想怎么活动就怎么活动,今日起,你就叫欢喜,欢乐的欢,喜欢的喜。"
“你原本叫什么?”
“烛寂。”
“烛...祭?”
烛寂:“.....”
“那烛祭,你喜欢欢喜这个名字吗?”
“我有名字。”
“那个名字,”慧海法师笑了笑,“那名字应该是别人给你取的吧?烛祭和欢喜,我还是喜欢叫你欢喜。”
烛寂:“...那,那就叫欢喜。”
第七天的夜里,烛寂在抄经时听见了水声。不是井水,不是雨水,是某种黏稠的,带着腥甜的水流从门缝下渗入。他放下笔,走出房门。
父亲不是来接他的,而是要他去办一件事。父亲想要慧海法师的心脏——这是他头一次,只想要一个人类的心脏。
这难道是师父不死的秘密吗?
没了心脏,师父是不是就死了?师父死了,谁会给他泡茶泡饭呢?
其实茶泡饭并不难,他在意的,是和谁一起吃茶泡饭。
清凉的药膏味刺入鼻腔,慧海法师刚给寺里一位老僧换药,换完药后,再用白色的纱布裹上几圈,随即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手。
“香炉擦过了吗?”
“嗯。”
慧海法师将水倒了,“我以前在京城做法事,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孩子,有的被炼成了灯油,有的被钉在宅基下镇宅。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数木鱼声,”慧海转过身,将盆放好,“四千七百二十一下。我故意少敲了一下,你也发现了。”
烛寂握紧药膏的瓷盒,淡淡道:“鬼物不会数错。”
“哦?”慧海摇摇头,他就经常记错,有时候是人数、有时候是经文、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沉香珠子。
烛寂低头看着桌上的木鱼。那块枣红色的木头已经被敲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这玩意已经有几天没人动。
他师父就是这样,做三天的和尚,撞一天的钟。
慧海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雨,将清国寺暂时遮掩在一层水雾之中,“孩子,听别人的敲击声,不如做那个敲木鱼的人。”
烛寂没有理解这句话,他低头继续昨天没抄完的经书。
师父早课的时候,念经总不肯好好念,不是漏了这句,就是错了那句,要不就是念他自创了。
有回念到“色即是空”,他老人家突然打了个哈欠,硬生生把“空即是色”念成了“空即是饿”,惹得殿里几个和尚拼命憋笑。
烛寂板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师父,是色。”
慧海法师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拖着长音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色嘛?色空空色,饿也是一种空嘛,肚子空了,可不就是饿。”
旁边有个和尚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涨红了脸假装念经,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慧海眯起眼睛,慢悠悠地扫了那和尚一眼,吓得和尚脖子一缩,再不敢出声。
清国寺的方丈,把慧海法师视作宝贝,理由很简单,北校毕业,还进了佛学院,五官端正,老少通知,全寺的香火,仅靠他一张脸就能撑起大半。
香客们来寺里,要么是冲他那句“饿也是一种空”的歪理邪说,要么就是想亲眼瞧瞧这位据说能把佛经念出烟火气的“活宝”法师。
有回山下王寡妇家的娃丢了,哭哭啼啼跑到寺里求签,慧海法师眼皮都没抬,扔给她半块麦饼,让她先把肚子填饱,孩子饿了自然会回家。
结果当天傍晚,那孩子果然回家了,手上还拿着一串糖葫芦,从此,慧海法师“半仙”的名声便在镇上香里传开,人都说他会算命,长得有几分妖孽。
有位姑娘为了他,特意跑到清国寺附近的一座寺庙出家做了尼姑,只为能每日见他一眼。
男香客们到了清国寺,也是一通乱来,弄得风气不正,寺里和尚常打趣,“这慧海法师修的怕不是桃花禅?”
来的香客,若是有幸和慧海法师搭上话,哪怕只是随意一瞥,也要回去跟街坊吹嘘好几日,说自己与“半仙”对视了。
真是迷死人的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