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被录取了,他的同学落选了,趴在他肩膀,嗷嗷哭了一晚上。
靠着体育特长,原本有机会保送更好的学校,眼见破家的孩子终于可以在齐家面前长脸一回。
破家的长辈们难得聚齐,连常年闭关的二叔公都拄着拐杖出了山,要亲眼看着这个最有出息的晚辈去领名校录取通知书。
破妙妙坐在主位上,嘴角难得有了弧度,以一个母亲终于能向家族交差的了然。
可破晓在饭桌上放下筷子,说要去报警校。
二叔公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震得供桌上的香炉都跳了三跳。破妙妙脸上的笑意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黑狗血。她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破效光以为她要召出藏在袖中的锁魂链,但她只是问:“为什么?”
他说:“我想抓活人。”
破妙妙双手交叠,微微侧脸,“活人有鬼难抓?”
“活人不会突然从墙里钻出来。”破晓光也笑,带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混不吝。
满座哗然,祖宗牌位被抽了一记耳光。
破妙妙最终没有阻拦。她太了解这个儿子,八岁那年第一次独立猎鬼,他明明可以一刀斩下怨灵头颅,却偏要耗到日出时分等那东西自行消散,结果被反噬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从来不是破家需要的那种刀,硬要锻成兵器,只会两败俱伤。
“滚吧,”她说,“别说是破家的人。”
破晓光就真的滚了。他有几年没回过家,那几年,他见的最多的就是龚管家,他每次都会带一盒手作的栗子糕,说是破妙妙交代的,可破妙妙根本不知道他爱吃栗子糕。
龚管家就像一个传信的,将两边的情况互相转达。
等到破妙妙气消的差不多,他才重新回到破家。然后破晓光做了一件事,他将长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父亲送到了警察局。这一待,就是一年。
后来,是父亲不让他回家。
破晓光怀里掏出七八张符咒,放眼过去,好像一张都派不上用场。如果还能战,那他要最后一个倒下,如果不能战,他要冲在前面保护战友。
破家的祖训,给了什么样的能力,就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重,这是破家刻在祠堂匾额上的字。
黄纸边缘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血骸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裂的鼓面上。
心血化作一道赤纹,继续没入龚管家的魂体。龚管家浑身一震,残破的西装竟重新凝聚。
破晓光没有浪费这道缝隙。他也懒得起了,躺着还能省点力,双手结出印诀,火光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穿透山体、穿透地表,地面开始震颤。
戮战王的斩刀再次扬起,黑色火焰刀气撕裂空气。玄参横刀格挡,幽蓝与漆黑绞杀在一起,两股力量对冲形成的气旋将地面割出丈许深的沟壑。
就是现在。
破晓光看见大鬼左肋处的火焰果然出现一瞬的稀薄,那半寸空隙里,隐约可见暗红的心脏在搏动。
他合身扑上,手中已无可用的符箓,只剩五指并拢,这一刻,他想用尽可能的动作分散怒将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息。
就是现在。破晓光抓住空隙,纵身跃起,手中凝出一道巨大的雷火符,猛地朝大鬼胸口的青焰拍去。
戮战王看着胸腔内的青焰慢慢熄灭,乌金鬼铠开始出现裂纹,暗红的心脏在火炙中骤然一滞。
大鬼的砍刀僵在半空。
很快,破晓光被气浪掀飞出去,这次后背终于不用撞上岩壁了,玄参在身后接住了他。
龚管家的魂体正享受着赤纹独有的滋养,阴气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大幅提升,晓光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孩子还小的时候,调皮捣蛋的事真没少干,它的胡子就被毛孩剪过两回。
记得有一次,他在厨房备好了晚餐,到了饭点,小光非要挨着他坐。
椅子偷偷放着个小玩意,他刚坐下,那东西就发出了一阵类似放屁的声音,整个饭桌上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想说些什么,又不好说,桌上每个人都憋的很辛苦。
他当时脸涨得通红,又不好说是孩子的恶作剧,只得哈哈一笑,尴尬着摸了摸后脑勺。
这小孩还会在他西装口袋里放他最害怕的蟑螂,会把他的老花镜涂黑,让他半天找不到眼镜,会给他染粉亮亮的头发,说是外面的潮爷都这么干......
其实他的小光,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在大半辈子里,他早就习惯了照顾小光,哪怕这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镇魂师。
在龚管家眼里,他就是个孩子。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乘胜追击,就能彻底击溃这具乌金鬼铠。龚管家魂体中的阴气翻涌如潮,赤纹赋予他的力量,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积蓄的阴寒之力。
他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径直冲入怒将胸甲的裂缝之中,暗红的心脏在深处搏动,魂体在其中穿行,那些鬼纹试图缠绕、侵蚀他,却被他身上的赤纹高温一一烧尽。
他找到了,那颗心脏与鬼铠连接点。
缓过劲的破晓光才明白龚叔要做什么,但他的身体被玄参的大掌禁锢着,已经来不及了,龚叔已经用了魂燃,这时候冲进去,只会让龚叔的牺牲白费。
魂燃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破晓光想起八岁那年,当时他被恶灵反噬,邪气入体,是龚叔将他送到少严寺,那时候他趴在龚叔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冷。
只记得龚叔和他说的那句,“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在破家,只有龚叔愿意和他玩。只有龚叔会在他深夜练功回来后,递上一盘栗子糕,然后眯起双眼,满目柔和地看着他把整盘栗子糕吃完。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那声音竟穿越了魂燃的轰鸣,轻轻落在他耳畔。破晓光瞳孔骤缩,他看见龚叔的魂体在最后一刻转过身来,隔着翻涌的阴气与他对望,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玄黑符印炸裂开来。戮战王的乌金鬼铠从内部开始崩解,暗红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被破晓光凝聚的雷火符精准贯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后山漫天的砂石尘土。
龚管家的魂体已经消散殆尽。
“小光,”声音从破晓光身后传来,带着老者特有的温厚,“龚叔再护你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