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都是三两猪肉,回去阿姊都要问一遍,辛夷不会忘记自己家的肉,当然也不会忘记恭喜那头的。
收药材的老头去年病逝,加上这两年也不打战了,她的药材放到镇上卖,也没什么人光顾,但日子还是要过,有一点钱是一点钱,阿姊偶尔会同她一块去镇上。
去年开始,辛夷和恭喜来往的比较频繁,辛夷对恭喜也算有了彻底了解,估计是村里闲言碎语越多,恭喜怕影响了阿姊的名声,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阿姊。
在辛夷眼中,恭喜虽然长相吓人,但他心地纯良、也不与人争斗、也不做偷鸡摸狗的坏事、他会把家里当季最甜的瓜留给她们一家.
他还会在悬崖边上采一朵杜鹃花送给自己,会因别人善意的举动摸头脸红,会辛勤劳作、默默耕种、会孝顺母亲,他无法决定自己出生时的样子,但他真的在努力活着。
再几年,一个早上,春秋的母亲起床时突然中风倒地,半边身体没了知觉,郎中说了,日后怕是彻底无法行走了,于是春秋便不再执于去镇上。
白天地里需要有人耕种,家里有病重的母亲和年迈的阿爷需要照顾,夜里她要赶织布匹,做好了就让辛夷带上镇上卖。
说亲的对象,也从春秋换到了辛夷,不知为何,辛夷迟迟不愿意嫁人。
长姐如母,一直把辛夷留在身边,春秋也觉得愧疚,近两年,阿爷待辛夷也和之前不同,阿爷从原来苛责春秋,转而换到了苛责辛夷,家里一个两个都不嫁人,这让老头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没脸见人的老头,干脆把自己怄在家里不出门,每天种种菜、施施肥、喂喂鸡,偶尔坐在门槛上大瞌睡,醒来还嘟囔着家里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春秋的阿娘自杀过两回,好在都有惊无险。
墙外的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秋每年都会制作一些香粉,但她已无心欣赏梨花的美,昔年梨花树下的清茶与风雅,如今建起了围栏,成为十几只鸡鸭的栖身之所。
去镇上的活落到了辛夷和恭喜身上,恭喜有天想通了,愿意和辛夷一道去镇上走动,辛夷心里清楚,那是她们家真的没办法,便是到了不得已,恭喜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二人来回需要走六公里地,辛夷把阿姊织好的布匹拿去换钱,扣除织布的本,赚到的就只是一点辛苦钱。
恭喜头顶罩着纱帽,就蹲在地上卖起瓜果蔬菜和药材,他也会吆喝,但买卖的事一般是辛夷在做。
辛夷将药材分成大小包,遇到散户询价就提高卖钱,反正都是要还价的,遇到大商户时,便谎称已有别家预定,想让商户提高些价格。
至于白菜,物以稀为贵,辛夷在来的路上,会给半数白菜绑上红绳,扎红绳的是霜打菜,稀少、更甜;没捆红绳的是普通白菜,味道次一些,每次就在地上摆两三颗,不多放,让镇上的人自己挑自己选....
在辛夷十九岁生辰过后的几日,春秋把一套蓝花单裙交给辛夷。制衣所用的布料是当年刘昌送给辛夷的,尽管每日都在赶工,但还是耗了小半年才完成。
在辛夷眼里,阿姊像个无所不能的战士,但这个战士,一直受家里所累,从未有机会为自己活。
辛夷穿上那套单裙,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城里的姑娘,端庄而又美丽。
次日早上,因为昨晚失眠,辛夷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桌上已经做好了一大袋面窝窝,阿姊正用布袋包扎。
辛夷疑惑,“阿姊,做了这么多面窝窝,是要去哪?”
“这些面窝窝是给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
近段时日,春秋想了很多,若两姐妹都过一样的人生,那决计不是她这个作长姐希望看到的,她要留在家里,顾好母亲和阿爷,顾好这个家,但她要让辛夷去见识下南国的兴盛,小姑娘的心,既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就不该被这个家拘着。
“辛夷,你要是自己实在不愿嫁人,阿姊也不为难你,但你要想去城里瞧瞧,那就是城里瞧瞧,如果不行,就回来。”
世道艰难,女子显露才情更是不易,春秋看着桌上的黄面窝窝,思考良久,也哭了很久。
辛夷向上擦干眼泪,再不像小时候的鼻涕虫,哽咽求道:“阿姊,我若走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春秋笑笑,抚摸着辛夷通红的脸颊,“别说一件事,哪怕是十件八件,只要能办到,阿姊都会替你去办。”
辛夷半个身子软趴在春秋的膝盖上,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阿姊....阿姊你能不能不要再等他了!”
春秋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望着辛夷,辛夷低下头,拽着阿姊的手,“阿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可这么多年了,他一点消息也没带回来过。”
春秋沉默了,思绪仿佛一下子跌到谷底,她何尝不知等待的漫长与心酸,九年过去了,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呀,九年了,阿姊年近三十,容貌也有所变化,不再是当初枝头娇艳的花朵,君子可还愿折取同一支?
良田村太偏了,山路崎岖,即便是逃荒的百姓来的也不多,不过地方虽偏,春秋也会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早几年,春秋还曾期待过,那位退位的昭王,会不会就是她苦等多年的离盛?
若真是他,那他或因朝局不稳,这才无暇顾及与自己的约定,如此便说的通,可他又为何出家?
南国的历任国君,听说都是老了才出家的,说是出家,其实就是去寺里享福,看来那位昭王应该也上了年纪。
这样一想,她便觉得昭王不是离盛,况且,他和自己说过,他小的时候,可是费了很多心力才从寺院离开,如何还有回去的道理?
现在她也别无所求,只希望离盛还活着,对,只要他还活着,这九年来,她想过最坏的,却从未说出口过。
此次辛夷进城,应该能带回点消息。
要让人心死,必先断了念头,只要不打战,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现下盼头有了,就生了念想。
春秋缓缓说道:“如果....我说如果,若你有机会见到他,他已经想不起我是谁了,你且只管捎个信告诉我,他要忘了我,我这些年的等待也便死心了,若他还记得我,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辛夷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他....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