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祝霜客刚陪着祁江年用完早膳,就看见仙盟的人步履匆匆的进门在他身边耳语。
祝霜客静静的听完,示意信使知晓后对着祁江年道:
“袁初燕醒了。”
床榻上半倚着的女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见两人站在门口,还想起身相迎,奈何身体实在乏力,只能无奈的表示歉意。
袁初燕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缓了缓后,开口道:
“小女子感恩仙长搭救之恩,也知晓仙长为何来寻我,大恩无以为报,初燕发誓一定知无不言。”
也不等祝霜客回应,袁初燕已经自顾自讲了起来,像是要将所有的冤屈一并道来。
从袁初燕的口中,祝霜客和祁江年一点点揭开这个离奇故事的大致模样。
上神净玥在那场大战中侥幸活了下来,但也身受重伤,容貌尽毁。始终无法痊愈的重伤让她神力渐渐稀薄,她本应该回到上界修养。
可回望生灵涂炭的人间,哀哭阵阵。树根草皮荒芜,连出生婴儿都被视为不祥之物。
活下去的挣扎显得像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
净玥自小生长在莲台净水的深处,虽目视人间辛苦,但却从未如此赤裸裸的直面。
因此她恳请其余上神给予恢复的生机,可大战才歇,双方均是伤亡惨重,没有神会在意这些微乎其微的生死,甚至暗地耻笑她被净水浇灌出的天真。
她没有看明白如果神明们真的在意凡人生死,就不会将大战的地点挑在人间了,既然是为了降低损失,又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微乎其微的生死呢?
掌管财宝的天神告诉她,凡人本性贪婪罪恶,这次就当做是天劫,放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净玥公主坳不过大家,可离开前,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哭声。
这是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最此起彼伏的声音,她回望良久。最后,净水溢出瓷瓶,星光汇成莲花,为她搭了一条下界路。
就这样,净玥顶着昔日旧识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留了下来,在战争伤毁最严重的地方住下,帮助人们重建家园。
她相信自己是对的。
边境出现一名心善的仙子的消息就像疫病,在这片荒芜颓败的土地上肆意传播。
最开始听闻战争挑起者之一的神者,自然是有人愤恨的,甚至嚷嚷着要将净玥公主打死,赶走,可当他们见过神力带来的好处后,恭敬溢美之辞不绝于耳。
风向向来是转变的很快的。但孰是孰非,在这片尸横遍野的土地上,没有人有资格评判。
在神力的帮助下,废墟很快重建,人们供与给净玥什么,她就会借助神力百倍奉还。
可净玥公主也渐渐发觉不对出来——贪婪正在慢慢腐蚀佛身,石像被焦急地打碎,琉璃金身塑像满殿,人们求的越来越多。
祸不单行,净玥公主因为伤势,加上过度消耗,神力消散,连维持本身都渐渐有些困难。人们起初以为是供奉不够,四处搜刮,劫掠四境的宝物盛上,希望净玥公主能现身继续帮助他们,却不知道她已经无法再为人们提供任何东西了。
可纸合砖炉火一杴,断香欲出碍蒲帘。
百姓们很快发现了这一切,人情似纸张张薄。
他们起初确实是天灾人祸下走投无路,但不劳而获久了,尤其是直接受庇佑的西境人,缺少劳动与思考的头脑被愚蠢和恼怒占了上风,突然得知一下要被打回原形的结果必然激怒了他们。
于是他们设计骗净玥现身想威胁她,情况混乱中净玥公主的头纱落在地上,所有人震惊地看着那张疤痕交错,满是狰狞的脸。
很少有人听得见一位普通女子的解释,接下来就是理所应当的推卸责任,驱逐、赶杀。
净玥在漫天星光的夜晚驻足,也在黑漆漆的夜色下满身泥水狼狈地离开。她不甘心,不相信这些人口口声声求她的垂怜,句句感恩,却是如此冷心冷肺。
于是她找准机会又悄悄回了去,却发现人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的“神”,一个和她毁容前分外相似的女子,甚至那人身上还裹挟着淡淡的天道气运,那是天道认可的证明。
她彻底绝望了。
凭什么!一个毫无贡献的凡人,既未听过佛前教诲,又没听过万民祷告。仅仅因为一张脸,甚至还是一张和她从前相似的脸,就获得了天道的认可,多么令人发笑!
至此,在接连巨大的打击中,净玥走上了极端,为此心理扭曲。
不反思自己妄用神力干涉因果毫无节制,反而极端的认为的是自己的毁容才失去天道的眷顾,痛恨村民,把过错归咎于那些其实无辜的女子。
天道像是同她玩笑,还没有剥夺她的身份,给了她一丝希望。神比人,终究是要强大的。
之后,就是她借机再起,利用活人祭祀的由头杀死了之前那些代替的人们,又以“圣使”的名义找来那些无辜的女子,作为夺舍的容器,为她提供一张完美的“观音面”。
袁初燕,就是她找到的那个最合适的人。
哪知袁初燕爱上了一介凡人,甚至不惜放弃圣使身份,因祸得福离开了西境。
在之后,因为她的肆意妄为,事情逐渐隐瞒不下去,即使世家同样有人同流合污。可享受完她带来的便利,又怕她说出牵连,于是联手围剿,却在最后说是怕诛神惹恼天道降下神罚,合阵将她锁在明鉴上的上古遗阵,看似关押,却还有人借机暗地里还试图试探她的存力几许,想要以此牟利。
她也因此阴差阳错保下一线生机,等恢复几分后便一直用分神寻找袁初燕的消息,和魔族达成协约,控制迷惑了陈府众人,偷偷在暗处给袁初燕的元灵下了诅咒,想使她在多重压迫下入魔,好让夺舍顺利进行。
只是没料到袁初燕是个硬骨头,便先放出圣使与金银财宝的丝线,在府中挑拨弄虚,再栽脏陷害她是魔族,陈氏本就是欺软怕硬见财忘义之辈,这样的假象足以让其被陈氏厌弃。
如她所愿,袁初燕不愿牵连无辜,出逃一路被魔族追杀,走投无路重新回到西境。
净玥暗中看着,许诺那些世家好处,人间大多是无利不起早,很快,袁初燕被送到他面前,在之后就应该是她彻底恢复后夺舍袁初燕,重出天日再施加报复。
只是没想到,被染缸纺染的一时贪心,觊觎祝霜客至纯的灵根而将人引来,却将计谋毁于一旦。
祝霜客静静地听着,泪沾衣的字里行间,总是多几分悲鸣的。
这时,门口被侍女敲响,祝霜客接过药碗嘱咐了袁初燕,带着祁江年离开,留给女子独自平复休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