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甚至顾不上继续保护弟弟的安危,他像一阵风,袭向方知乐,让他堵上那张幸灾乐祸的嘴。
奚厌的弯刀也在同一时刻砍向他的脖子:“怎么,终于开始新一轮了?”
程墨完全没管近在咫尺的威胁,刀锋嵌入他的皮肤,他连眉头都没皱,那副浑不要命的样子一定吓到了奚厌,那家伙的刀迟疑了一瞬——足够了!程墨拼着脖子受伤,直接击飞了奚厌,并且势头不减,一手扣住了方知乐的脸,狠狠砸向地面。
他半蹲在地,面对整个脑袋都埋入地面的方知乐,冷冷地呵斥道:“闭嘴。”
方知乐头昏脑涨,甚至感受到血在汨汨流出,但他异常畅快,发出了闷闷的笑声;在程墨加大力道之后,才非常识趣地住嘴,唯有一只眼睛透过指缝,似一条蛰伏的蛇,默默注视着程墨,温和的目光就如同舔舐般擦过他脖子上淌下的血液。
情急之下,程墨并没留手,奚厌同样被深深砸进墙体,正艰难地把自己从墙上扣下来,他甩出手中的弯刀,程墨看都不看就接下,反手又甩回奚厌的位置,正插在他脑袋旁边,换来他一声悠长的口哨。
就在他们要开展新一轮战斗时——
“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因这一声惨叫而停止。
那是濒死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嘶吼。
终于回过神来的卡斯托耳垂死挣扎着,钢琴线深深嵌入他的身体,在他浑身上下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而他浑然感受不到痛楚,就像掉进陷阱的野兽,越陷越深,却依旧试图摆脱这恼人的束缚。
那双同样疯狂的眼睛里,只照出了他的双生哥哥那张焦急的脸:
“停下!你会弄伤自己的!”
“……”弟弟没有理会,一味惨叫着,钢琴线割开他的手腕,血液像喷泉一样喷涌出来。
而那还不是唯一的出血部位,他的胳膊、胸口甚至脖子上,都开始出现深可见骨的伤口。
“停!算我求你了!停手!”哥哥急忙上前几步,“我过来!你停下,卡斯!”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弟弟激烈的挣扎停顿了片刻,但很快,不同于□□上的另一种疼痛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那深入骨髓般的痛苦几乎同时映射在哥哥的脸上,双胞胎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理所当然,他们的灵魂本就联结在一起。
哥哥匆匆几步跨上台阶,蹲坐在王座前,他手忙脚乱地试图解开那牢固的钢琴线,嘴上还在念叨着一些安慰的话。那些话语好像印刻在他的灵魂里,几乎是脱口而出,玩笑般的,安抚般的,温柔的,打趣的,用以分散弟弟的注意力。
这场景对于两人来说都无比熟悉。
他无法看见,他每说一个字,弟弟脸上的表情就更扭曲一点。直到他用佩剑划开弟弟手腕上的钢琴线,小心翼翼地将锋利的线从伤口中挑出,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弟弟的表情时,他才意识到,对方脸上悲痛无措的神态。
“……你究竟是谁?”
卡斯托耳茫然地询问道。
他更想问的,也许是,你究竟算什么呢。
——一个被恶魔夺走灵魂,□□却苟活于世间,介于生死之间的一个存在。
波鲁克斯张了张嘴。
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卡斯托耳的纠结。
他短暂思索片刻,好像想通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并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放轻了声音,并没有回答弟弟的疑问,而是温柔地询问道:
“我让你痛苦了,是吗?”
他背对所有人,玩家们都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唯一能正面看他的卡斯托耳,却仍处于失神中;等到他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朝波鲁克斯望去,却见那个男人已经低垂下了头,继续无声地解开他满身的钢琴线。
所有动作波鲁克斯都做得很慢很细致。
他确保弟弟可以自己从那堆钢琴线里走出来,又撕下衣服充作绷带,止住了还在流血的大伤口,小一点的伤口就处理得简陋些,他直接用袖子抹去血迹。做完所有一切,他才直起身,又在衣角抹了把手,随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这一串动作他做得无比熟练。
从很久以前,当两兄弟还在森林里无忧无虑地狩猎时,他就是这样照顾弟弟的。
弟弟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等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不由一震,默默将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波鲁克斯瞄到他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笑:“我记得重逢的时候,你还对我恶言相向,怀疑我是假的。”
他说得欢快又戏谑,埋在卡斯托耳心中那古怪的感觉散去了些,他嘟嘟囔囔地回应:“谁知道你的情况那么复杂。我看到匕首就以为你被人替代了,我一个着急……谁敢相信你小小年纪就把灵魂卖给恶魔了……”
弟弟已经想通了。
熟悉的气息并不会骗人。
哪怕灵魂归属于恶魔,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并非虚假的,他们的记忆也并非虚构的,那和他一起长大的存在,确实是他的双生子哥哥。
卡斯托耳感觉哪里说得不好听,觑了哥哥一眼,但对方还是笑得毫无阴霾,便暗中松了口气,继续道:“我确实要点时间消化这种事……不好意思……”
波鲁克斯耸耸肩,还是面带笑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事。”
“你的愿望达成了吗,卡斯?一个安稳的生活,有天花板,有豪华大床,有吃不完的美食,有每天期待的生活。”
“……嗯?”
对话急转直下。
程墨比所有人都先反应过来。
从进入觐见室,他心头就萦绕的那股不安终于炸了开来。他急着赶去制止波鲁克斯的行为,但就在这时,原本安分待在他手掌底下的方知乐忽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那只泛起金光的眼睛透过指缝直视程墨,程墨感到自己的身体一阵麻痹。
是……催眠?
该死的!怎么可能!他不是需要双眼对视……
程墨姑且还能活动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打了自己一拳,疼痛阻止他的意识继续下滑,但也无法将他的从这种僵直的状况中拯救出来。
方知乐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脸从程墨的右手下抽出。
他还是用那不合时宜的悠闲语调说道:“一只眼睛不能完全催眠,但只要对视的时间足够长,也可以达到暗示的程度——帽匠先生,你松懈了。”
可恶!不需要他提醒,程墨也承认自己将太多注意力放在了那对兄弟身上。
“嘘……不要打扰他们。”方知乐只将程墨的手推开,自己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他的脑袋也有在失血,他还是个伤员好吗——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着看你们的NPC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说完,他便垂下手,比划出一个极其幸灾乐祸的口型:你们输了。
方知乐显然也意识到了,波鲁克斯,这位双生子中的哥哥,程墨他们这支队伍需要协助的NPC,已有死志。
他正在和弟弟做最终道别。
“恶魔先生,已经可以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波鲁克斯飘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面朝林仿时,欲要完成和恶魔交易的最终确认,“你可以带走我的灵魂了。”
该结束了。
从兔子侍卫死去的时间节点开始,就是契约结束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