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点了点，最终留下一个问号。

“比起玩家，你更关注那个刀疤男？”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亲爱的，我要吃醋了。”

消失一个白天的林仿时正蹲在瞭望台边缘。他背对着月光，朦胧的月色柔化了他的轮廓，当程墨抬头看向他时，他露出一个比月光还要清浅的笑容。

程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林仿时从善如流地跳下瞭望台，靠着程墨坐下。

冬夜的海上降温比预计更夸张，瞭望台更是四面透风，林仿时不自觉搓了搓手。

程墨虽埋首于正事，但似乎也分了点注意力在他身上，他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毛毯撑起一个角，做邀请状。

林仿时一愣。

冷风灌进被捂暖的毛毯，程墨抖了抖，目光从名单转向林仿时：“你不进来？”

话音未落，林仿时就麻利地钻进去，和程墨贴得极近，发出一声享受的喟叹：“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副本了，不光和你独处，还能近距离接触。”

林仿时默契地接过程墨手中毛毯的一角，欲包裹住两人，而程墨则从自己那边的毛毯里掏出一个毛团晃了晃：“并非独处。”

黑猫抱着程墨的手指，和林仿时大眼瞪小眼。

林仿时的眉头拧成一团：“……我把它丢下去吧，反正它不会死的。”

“别犯傻，把毛毯拉上，我可不想照顾感冒的你。”

林仿时遗憾地撇嘴，将程墨手中的猫丢到一边，任由它在一旁喵喵抗议，他比划了个“你有毛”的嘴型，然后用毛毯将两人围得密不透风，用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程墨身边。

程墨的注意力又回到名单上，但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方便林仿时靠着。

林仿时闭口不言，令人惬意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溢。

一连备注完十五个名字，重点标出了尤金、莫宁、埃尔普后，程墨怔怔地看向首行的约拿。

船身在随着波浪轻微地起伏，程墨优越的听力捕捉到了周围的一切：风声，水声，帆在摇晃，绳索轻微地碰撞，船舱里人们此起彼伏地打鼾，一直到海底深处鱼群默默地潜行，在月光下融化成一曲催眠的摇篮曲。

程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林仿时温柔地询问：“结束了？”

“懒得想了，”程墨揉揉眼睛，在怀中摸索棒棒糖，“早知道不和红心分开了，这样现在在动脑子的就是她。”

林仿时接过他手中的纸片子，无趣地翻来翻去：“想那么多干什么，等着，故事自然就发展下去了。”

并非脑力派的程墨赞同地点点头。

林仿时见他不再思考正事，眉眼都明朗起来：“离天亮还有时间，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吧？”

真是他预想中的浪漫约会。

不知情的约会对象叼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被咬得一晃一晃：“总不会是数星星吧……星座什么的吗？但我基本都不认识。”

说着他便仰起头，脑袋枕着瞭望台边缘。

茫茫无际的海中，只有这艘小船。夜空深邃，繁星罗列，星河蜿蜒垂坠到水天相接的一线，那里微风簇浪，星光也在海面不定地摇曳。

程墨应景地轻哼了一段船歌，约拿所写的，被不知情的船员们唱过：“海底闪闪的，是他的灵魂碎片在漂荡……”

林仿时安静地听了一会。

程墨哼得其实没什么音准，好歹声音低沉丝滑，因此跑调跑着倒也自成了一首动听的新歌。

他在程墨的轻哼中看向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这是北极星吧……”

“等等，还是天狼星？我听说有冬季大三角来着……天狼星在大犬座里吧……这三角形像个狗头吗？”

程墨的歌哼岔了气。

他看到林仿时已经从毛毯里钻了出来，正点击腕带寻求场外援助。

事实证明，即使临时搜索资料也不能速成一位天文学家，林仿时愁眉苦脸地看着虚拟屏上检索出来的星图，脑袋抬起又低下，对照着头顶众星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程墨将从林仿时身上滑落的毛毯重新披到他肩上：“你就不能单纯看着星星，发出‘哇，好漂亮’的感慨吗？”

林仿时幽怨地看他一眼：“你不总觉得我肤浅吗？我知道你就是嫌我是个没文化的花瓶。”

程墨眨了眨眼，很是莫名其妙。

“书到用时方恨少，”虚拟屏的蓝光给林仿时俊美逼人的脸投射下神秘的阴影，倒是不愧于自封的花瓶，“要是我这时候随手点着星星就能说出每个星座的故事，那我不是帅死了？”

程墨轻笑一声：“不过是些人编造的故事。”

他随手点着困惑林仿时的那几颗星星：“我不知道像不像狗头，反正我看着就是个三角形。”

“你真没有浪漫细胞，”林仿时一如既往地叹息于他的不解风情。

他高高伸出手，描摹着星座们粗糙的外形：“你看三颗星星如此相似，如此接近，但实际它们并不是一起诞生的……”

“最明亮的那颗星星诞生得最早，它懂得很多，看到了无数眼皮子底下的爱恨情仇。但它一颗星很孤独，于是它向夜之女神许愿，希望有一颗同伴星。慷慨的女神满足了星星，用它的记忆为代价，送给了它一颗伴生星星……”

“但那颗伴生星看上去又黑又丑，失去记忆也忘记孤独的最初星星反而不乐意了。它悄悄地远离这颗丑星星……直到某天，流浪很久的它回头，看到它身后有一颗又大又明亮的星星，和它那么相似，它想起了孤独的滋味，它想拥有这样的朋友。”

“它迫切地追逐着那颗亮星星，不可思议地是，无论它跑得多么急切、多么飞快，它和亮星星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过。”

“再说那颗丑星星，它拥有着最初星星的记忆，是被夜之女神仿造最初星星制作的假星星。它记得最初星星的孤独，再加上被它疏远，使得它更加孤独，所以它也和它的原型一样，祈祷自己有一颗伙伴星星。”

“一切都如此相似，失去记忆的假星星也嫌弃身边那颗新的伴生星，它逃向另一个方向。它们都不知道，星星只有远离了才能看到光芒。被它留下的伴生星又大又亮，还抱着两颗星分量的记忆，傻傻地追着假星星。直到某一天，假星星看到了明亮的最初星星，它向往地追逐着最初星星，而最初星星追着傻星星，傻星星又追着假星星，三颗星在天空中上演着一场永不结束的追逐战。”

“……这故事，很浪漫吗？”程墨迟疑地问道。

“……我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你就不能为我鼓个掌吗？”

趴在地上的小黑猫挥了挥尾巴以示嘲笑。

程墨如林仿时所愿，草草地拍了拍手：“好吧，其实还不错，你意外地很擅长编故事。”

林仿时得意地一笑，毫不谦虚：“天生的。”

程墨又看向那三颗组成三角形的星星，满脑子最初星星、假星星、傻星星的，他抽出薄荷糖球，指了指其中一颗星：“也许有一天，抱着三人份记忆的傻星星追累了，化作一道流星坠落到地面，去拥抱它回味无数次的、人间丰富的喜怒哀乐……”

白色的糖球模仿流星的轨迹，沿着天际滑落下来。林仿时隔着糖球呆呆地凝视着程墨。

“最初星星望着傻星星的背影，难过得哭出来，泪水连成银河，倒映出冲它而来的假星星，它觉得不可思议，但也开心地迎了上去，两颗终于相遇的星星手牵手，一起创造了无数新的记忆。”

糖球回到空中，草草比划了个爱心，然后被程墨塞回嘴里。

“别老是只看着眼前的星星，世界大得很。你会发现，一直追逐的星星也只不过是无数颗星星中的一颗，你最终会发现，追逐星星这件事其实也很无趣，你还能逗逗小鸟、晒晒太阳，世界有趣得狠。”

程墨说得漫不经心，但林仿时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林仿时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懒洋洋的程墨，他漆黑的眼睛比夜空还要深邃，倒映着漫天星辰的清辉。

他想，星星也许有无数个，但月亮只有一个。

不会有比月亮更好的了。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