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戏剧演绎到了最高潮。

头顶还在盘旋的神鹰倏地尖叫一声，翅膀一松，整只鸟居然无声无息地坠地了。

这头帮助了程墨许多的怪物直接砰地一声摔在了他面前，激起一地尘埃。程墨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神鹰的尸体——在场所有的怪物早都无法动弹，只除了一头怪物：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罪魁祸首。

始终端坐于原地的厄喀德那回望他，那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似有千言万语，根本看不出这头美丽的怪物在刚才无声无息了结了另一头怪物的生命。

程墨却没有像刚开始那样突袭，他接受了邀请，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袭击，一地的怪物为红毯，牵引着他走向众怪之母，直到他稳稳站立在厄喀德那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它。

厄喀德那咧开了嘴。

真是奇妙的表情：像在笑，像在愤怒，像在哭泣求助，又像在朝眼前的人类挑衅。

程墨俯下身，像是被诱惑般伸出了手——

但并非诱惑，他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有不易察觉的悲悯，他伸手不是为了抚摸这头怪物，而是掐住了它的脖子。

那皮肤触手滑腻，没有温度，冰冷得就像是一层蛇皮。

程墨缓缓用力。

厄喀德那像是感觉不到任何危机，也没有发出任何反击，甚至近乎柔顺地伸长了脖子方便程墨动作，随着力道的加重，它嘴角诡异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当那看似脆弱的颈骨要断裂的一刻，厄喀德那的头颅突然裂开——

不，应该说是它的皮肤，以身体的中线为分界线，雪白的、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揭开，粘稠的液体顺着裂缝流出，伴随着稀碎的撕扯声，表皮一点点脱落下来。

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程墨松手，后退了几步，等候着隐藏在那具躯体深处、真正和他对视的怪物现身——众怪之母最后诞下的孩子。

怎么样的谢幕才配得上一位怪物母亲？自然是重新诞下一头前所未有的新怪物。

厄喀德那本身就是最后一颗蛇卵，洁白无瑕、孕育怪物的蛇卵；也或者它是一头蛇，褪下那层被弃置的旧皮，敞露出全新的自我……真相如何，程墨不得而知，毕竟厄喀德那本就是这样一头捉摸不定、变幻莫测的怪物。

他只知道一点，十层怪物献祭生命孕育出的，才会是十层真正的难关。

表皮在脱离□□的瞬间就风干，碎屑飘落下来；血肉供养完从中诞生的怪物，花一般地凋零在地面；阴冷的气息从那道裂缝中传来，深渊的罅隙间，初生的怪物在窥伺着。

程墨像是欣赏剧幕一般垂目不语。

也许红心王后他们都会当机立断地趁着怪物演化的虚弱时机下手——当然会有困难，但总比和之后出现的怪物交手强——这是常识，但不是程墨喜欢的做法，他尊重每一个个体，尤其是之后会被他亲手剥夺的生命。

怪物也并没有让他久等。

新生的怪物撕开了母亲的皮囊，从狭窄的空间中挣脱，沐浴着十层微弱的烛火，舒展开身体，和程墨，它为之诞生的理由深情对视。

程墨甚至能听到从遥远的观战席传来的尖叫。他也应景地微微扬了扬眉，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惊讶得不多——还是那句话，把游戏的恶趣味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象，总不会太过意外：

那头怪物和程墨长得一模一样。

·

老实说，看自己的裸体呈现在面前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怪物活动着充盈力量的拳头，和强劲有力的四肢，它绽放了喜悦的笑容，是程墨决计不会轻易流露出的情绪。

像在看自己的黑历史，程墨忍不住冲动，一拳打了过去。

即使仓促之间，怪物还是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拳。接住拳头的掌心是温热的，并非厄喀德那的冰凉，但这种似人的温暖反而更令人恶心。程墨从侧面挥臂，这次又被怪物抬起的手臂挡住，在进入十层后，这是为数不多他的攻击被挡下的时刻。

只僵持片刻就能感受到，双方势均力敌的力量。

程墨对上它的视线，忍不住感慨一下游戏的粗制滥造，想来即使他的队友们和怪物对战也不会和他搞混，因为它的眼睛，无机质、残忍、没有一点点感情，还没有它的母亲美丽。

它只能模仿原型的外观，不屑于仿造最根本的内里。

程墨快速抽手，反手抓住怪物的脑袋，一个膝撞击向人形脆弱的腹部，但被怪物眼疾手快地双手拦住了。它蓄力，在程墨略显意外的视线中，一把推开程墨的膝盖，并趁着程墨重心转移的瞬间震开了他的双手，紧跟着一个中段回旋踢扫向他不慎暴露出来的腹部。

攻守互换。

程墨的姿势尚来不及调整，他视线下移，踢技在他眼中近乎电影中的慢动作回放。就在攻击即将命中时，他的左手轻拍，瞬间卸去了怪物的力道，趁着它一个趔趄不稳时，右手肘击向怪物大开的颈侧。

攻守再次互换。

直到肘击力卸，程墨都没有击中的实感。他微微皱眉，看出怪物竟然顺着他的力道以分毫之差躲开了打击点——而同时，怪物已经屈膝旋身、背对程墨，它的双手还抓着他的右手臂，在程墨因惯性身体前倾时，它顺着他的力道，一个过肩摔将程墨摔了出去。

程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受身落地，并未受伤。

他眯起眼睛，看向怪物：不光是力量，连速度和技巧也和他本人极其相似。

这就是个他本人的复制人。

程墨轻啧一声，嘴巴里没有苦味使得他有些烦躁，他不得不用思考来转移那份不虞。

十层的那些怪物既是厄喀德那的守卫，也是它用来收集数据的道具。它们用自己的肉身承受着玩家的攻击，然后将那些数据一一传达给它们的母亲，而它们的母亲将这些数据梳理分析，最后诞生出一个和玩家一比一复刻的怪物。

都说人最大的对手是自己，这不表示程墨真的想挑战一下自己。和自己对战？想想就太麻烦了。

在程墨无声叹息的时候，怪物主动冲上前来。

这次先攻的是它。

拳脚暴风骤雨般落下，一个呼吸间就是十余次攻击，但都被程墨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毕竟是自己的攻击路数，熟悉得就像在照镜子。

怪物身子稍微前移，右脚尚未离地，便被程墨预知般提前抬左脚踩下，将要被踩中的前一秒，怪物顺利转移重心收腿，改为出拳，已经预判到的程墨错身避开，借着左脚落地踏出的弓步稳定身躯，左手扭住了怪物来不及收势的手臂，右脚紧随其后，一个回旋踢正中怪物左腹上方。

毕竟是自己的复制人，耐打能力也是一流的。程墨看着一般人会剧痛甚至休克的攻击只是使得怪物呕了一下——在高速攻防中，程墨瞄准的也是人形的脾脏，而且毫无疑问命中了。

程墨低头看向和自己一样的那张脸，它抬起眼睛朝着程墨虚弱地一笑，程墨警觉地想要撒手，被怪物的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了左腕，程墨再一使劲，却根本无法挣脱！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怪物以他无法目前根本无法达到的速度，在他眨眼的瞬间飞身而起，一个三角绞用双腿锁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传来。

就像被一条巨蟒死死缠住，腿部的力道还在持续加剧，他没有被当场绞杀，只是靠着条件反射抬起的右手给怪物的大腿和他的脖子之间留出的那一点点可供气管膨胀的缝隙。

这力道不对劲！

即使命悬一线，程墨仍有余力思考。

他难以置信地俯视怪物，怪物正紧紧抓住程墨的左腕，骨头几乎要被生生捏断，留意到程墨的视线，像是验证程墨的猜测，它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狞笑。

怪物复制了他体征的一切，当然，也包括程墨的技能。

此刻，掌握技能的怪物已经提高了“疯茶会”的发动率。而狂化是单纯的数值技能，也就是说，60%的技能发动率当然要比55%的技能发动率强，而且糟糕的是，身体能力是近乎指数倍率得强化。

程墨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由于缺氧，脸色开始渐渐变红，他的右手臂艰难支撑着自己不被活活绞杀，但这只是苟延残喘，缠斗技并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除非程墨也提高技能发动率，用65%或者更高倍率的力量强行解锁。

会变成简单的数值比拼吗？

不，怪物不会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