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来。”陆父和沈父异口同声。
两位母亲面面相觑:“五点?太早了吧...”
“不早,”陆父说,“看日出,正好。”
沈父点头:“渔舟唱晓,江南一景。”
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五点,跟船出湖。
各自回房洗漱。203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雕花木床,挂着蚊帐——虽然冬天用不上,但增添了古意。推开窗,能看见河面的灯光,偶尔有船划过,桨声欸乃。
“累吗?”陆星衍问。
“有点。”沈清辞坐在床沿,“但开心。”
陆星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药盒——他永远记得带药。沈清辞的胃药,他自己的过敏药,还有备用的感冒药。
“预防一下,”他说,“今天吹了风。”
沈清辞接过药,就着温水服下。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洗漱完毕,两人躺在床上。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父母们在聊天,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笑声。
“他们也在聊天。”沈清辞轻声说。
“嗯。”陆星衍关了灯,“这样真好。”
黑暗里,两人安静地躺着。窗外的水声,远处的犬吠,近处的虫鸣,还有隔壁隐约的谈话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江南冬夜的交响。
“星衍,”沈清辞忽然说,“观察期...快结束了吧?”
还有四个月,但实际上,从这次旅行开始,观察期已经名存实亡了。
“嗯。”陆星衍握住他的手,“已经结束了。”
“我觉得也是。”沈清辞说,“你看今天拍照,站在一起多自然。”
“周阿姨叫我们‘小夫妻’,也没人纠正。”
“爸妈们聊得那么开心...”
两人一条条列举着证据,像在证明一个早已成立的定理。
最后,沈清辞总结:“所以,我们过关了?”
“过关了。”陆星衍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又说:“那结束后...你有什么想法?”
“你是指?”
“形式上的。”沈清辞说,“总得有个仪式,正式地...你知道。”
陆星衍明白他的意思。虽然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但陆父提出的“一年观察期”需要有个正式的结束,有个仪式性的认可。
“等回去,”陆星衍说,“我们请爸妈们一起吃顿饭,正式地...宣布观察期结束。”
“然后呢?”
“然后,”陆星衍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我们就开始准备去加拿大。”
去加拿大注册结婚,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只是因为观察期,一直没提上日程。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紧张吗?”
“不紧张。”陆星衍说,“期待。”
沈清辞笑了,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陆星衍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期待。”
闹钟响起时,天还是黑的。
沈清辞挣扎着起床,眼睛都睁不开。陆星衍已经洗漱完毕,正在整理背包——水,零食,相机,还有暖宝宝。
“真要这么早吗...”沈清辞嘟囔。
“你爸和我爸已经起来了。”陆星衍说,“我听见动静了。”
果然,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还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两人迅速收拾好,走出房间。天井里,两位父亲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和周阿姨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说话。
“这是阿强,”周阿姨介绍,“我儿子。他带你们出船。”
阿强话不多,点点头:“走吧,船在码头。”
两位母亲也起来了,但决定不去——“太冷了,我们在家准备早饭等你们回来。”
于是四个男人出发了。穿过还在沉睡的古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街灯昏黄,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打开木门,好奇地看看他们。
码头不大,停着几条乌篷船。阿强的船在最外面,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上船小心。”阿强说。
船不大,四个人坐下刚好。阿强站在船尾摇橹,船缓缓离岸,驶入河道。
天还没亮,水面是深蓝色的,倒映着零星灯光。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冷吗?”陆星衍问沈清辞。
“有点。”沈清辞实话实说。
陆星衍从包里拿出围巾——就是陆母送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围在沈清辞脖子上。
沈父看见,对陆父说:“你儿子会照顾人。”
陆父难得笑了:“你儿子也会。”
船驶出河道,进入湖面。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金黄...颜色层层晕染,像一幅水墨画被渐渐上了色。
“要日出了。”阿强说。
船停在湖心。四个人静静等着。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突然的明亮,而是一点一点,温柔而坚定地,把黑夜推开。湖面从深蓝变成深紫,再变成金红,最后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
“真美。”沈清辞轻声说。
陆星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陆父拿出相机拍照,沈父在旁边指点角度。两位父亲,一个用现代设备记录,一个用传统眼光审美,配合得恰到好处。
阿强开始收网——昨晚下的渔网,现在该收了。网很沉,他一个人拉有些吃力,陆星衍和沈清辞上前帮忙。
网拉上来,银光闪闪,都是活蹦乱跳的鱼。鲫鱼,鲤鱼,还有几条沈清辞叫不出名字的。
“丰收啊。”沈父说。
阿强笑:“今天运气好。”
他挑了几条大的,用草绳穿好:“带回去,让妈煮了吃新鲜的。”
回程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湖面一片金光。古镇醒了,炊烟袅袅,人声渐渐。
船靠岸时,两位母亲已经等在码头。
“冷坏了吧?”沈母递过来热水袋,“快回去喝姜茶。”
早餐是周阿姨准备的:白粥,咸菜,还有刚蒸好的包子。当然,还有阿强带回来的鱼——一部分煮了鱼汤,一部分清蒸。
鱼汤奶白,鲜美无比。清蒸的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
“这是我吃过最鲜的鱼。”陆母说。
“现捕现做,当然鲜。”周阿姨笑,“你们城里吃不到的。”
吃饭时,大家讨论着今天的安排。下午就要回去了,上午还有些时间。
“我想去买些特产,”沈母说,“带给亲戚朋友。”
“我也要,”陆母说,“一起吧。”
两位父亲想去看看古镇的博物馆,陆星衍和沈清辞决定陪他们去。
于是又分头行动。
博物馆不大,但藏品丰富。从古镇的历史,到江南的文化,再到当地的工艺...应有尽有。
在一个展柜前,陆父停住了。
展柜里是一组老照片,记录的是古镇几十年前的样子。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和现在差别不大,但更朴素,更原生态。
“这是...”陆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石桥,桥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旧时的衣服,面目模糊,但姿态亲密。
沈父凑过来看:“怎么了?”
“这桥,”陆父说,“我好像见过。”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他和陆母站在一座石桥上,陆母在笑,他在看她。
两座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代不同,桥上的人不同。
“缘分啊。”沈父感慨。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奇异的感觉。有些东西,跨越时间,依然存在。就像这座桥,就像...爱情。
从博物馆出来时,阳光正好。四个人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安宁。
收拾行李,退房。周阿姨送到门口,手里拿着几个纸包。
“自家做的梅干菜,还有笋干,”她说,“带回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沈母推辞。
“拿着拿着,”周阿姨硬塞过来,“你们一家子人好,我喜欢。下次再来。”
一家子人。她说得那么自然。
六个人道谢,告别,走出民宿。穿过巷子时,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白墙,木门,腊梅,还有站在门口挥手的周阿姨。
这一幕,他会记住很久。
候机时,照片洗出来了——陆星衍找了加急服务,在机场就拿到了相册。
六个人围在一起看。
第一张全家福,每个人都笑着。陆父陆母站在中间,神情温和。沈父沈母站在两边,眼神里有满足。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后面,肩膀挨着肩膀。
“拍得真好。”陆母说,“洗几张大的,挂家里。”
“我也要。”沈母说,“挂客厅。”
然后是单人照,双人照...最后一张,是陆星衍和沈清辞在月亮门前的合影。两人并肩站着,手握着手,阳光从门洞照进来,给他们镀了层金边。
沈母看着这张照片,眼睛红了。
“妈?”沈清辞担心。
“没事,”沈母擦擦眼睛,“就是觉得...你们真般配。”
陆母握住她的手:“是啊,真般配。”
登机广播响起。回程的座位安排和来时一样,但气氛更轻松了。两位父亲在讨论钓鱼计划——约好开春后一起去陆父常去的湖边。两位母亲在交流菜谱——沈母要教陆母做梅菜扣肉,陆母要教沈母做北方饺子。
陆星衍和沈清辞坐在后面,听着这些家常的对话,心里满满的。
飞机起飞时,江南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水墨般的影子。
沈清辞靠在陆星衍肩上,轻声说:“结束了。”
“嗯,”陆星衍说,“新的开始。”
观察期结束了。不是通过什么正式的仪式,而是在这次旅行中,在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握手,每一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从此,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有全家福为证。
飞机降落,各自回家。陆父陆母回自己家,沈父沈母回酒店——他们还要在京都住几天。
分别时,沈母对陆母说:“亲家母,下周来家里吃饭,我做梅菜扣肉。”
“好,”陆母笑,“我带饺子馅去,咱们一起包。”
陆父对沈父说:“钓鱼的事,我查查天气,定了日子告诉你。”
“行。”沈父点头。
陆星衍和沈清辞送父母们上车,然后回自己的公寓。
开门,开灯。离开两天,家里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沈清辞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全家福在最前面。
“挂哪里?”他问。
陆星衍看了看客厅:“沙发上方?”
那是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好。”沈清辞点头。
他们一起把照片挂上去。六个人的笑容,在灯光下温暖明亮。
挂好后,两人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真好啊。”沈清辞说。
陆星衍从背后抱住他:“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这个家里,有自己的光。
从江南带回来的光,从家庭带来的光,从爱里诞生的光。
观察期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