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沈清辞回复:“她效率真高。”
陆星衍怔住了。
他以为沈清辞会愤怒,会受伤,会觉得被侮辱。
但沈清辞的反应是:“她效率真高。”
带着一种...无奈的幽默感。
“你不生气?”陆星衍问。
“生气有什么用?”沈清辞说,“调查已经做了,报告已经写了,你妈妈已经看过了。生气改变不了事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从商业角度来说,”沈清辞说,“你妈妈的做法虽然极端,但逻辑是通的:如果要进行深度合作(比如婚姻),那么背景调查是必要步骤。只是她调查的方向...有点偏。”
陆星衍忍不住笑了。
在这么沉重的话题里,沈清辞居然还能用商业思维来解读,还能找出“逻辑通”的部分。
这大概就是沈清辞和母亲的根本区别:母亲看到的是“污点”,沈清辞看到的是“逻辑”。
“那现在怎么办?”陆星衍问。
“现在?”沈清辞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第一,照顾好你爸的身体;第二,别和你妈妈正面冲突;第三,保持冷静,等我。”
“等你?”
“等我想出办法。”沈清辞说,“阿衍,这次让我来想办法。你负责稳住后方,我负责前线进攻。”
前线进攻。
这四个字,让陆星衍的眼睛又热了。
“清辞,”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沈清辞回复,“你是我的人,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你是我的人。
简单的四个字,却有千斤重。
午餐很丰盛: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陆星衍最喜欢的糖醋小排。
陆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鱼,补脑。多吃点排骨,补钙。你这段时间瘦了。”
陆星衍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很复杂。
母亲一边用调查报告“攻击”沈清辞,一边又如此细致地关心他的饮食健康。这种分裂,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爱。
“妈,”他说,“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陆母又夹了一块排骨给他,“对了,下午我要去医院给你爸拿药,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那你午睡一会儿,两点出发。”
“嗯。”
午餐在沉默中继续。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
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出租车里,陆母和陆星衍并排坐在后座。
陆母看着窗外,突然说:“星衍,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反对吗?”
陆星衍没说话。
“不是因为沈清辞是男的。”陆母说,“虽然这一点我也很难接受,但...不是主要原因。”
陆星衍转头看她。
“主要原因是,”陆母继续说,“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未来可能带给你的...不确定性。”
“什么不确定性?”
“很多。”陆母说,“比如,他父亲虽然案子澄清了,但在商业圈的名声已经坏了。将来如果你们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说‘陆教授怎么找了个有经济案件嫌疑的岳父’?这些闲言碎语,你能承受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现在说不在乎,”陆母说,“等真听到了,就在乎了。人是社会动物,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陆星衍沉默。
“还有,”陆母说,“沈清辞在美国洗过碗,搬过砖——这些经历,听起来很励志,但在实际生活中,会带来什么?会带来价值观的差异,生活习惯的差异,甚至...思维方式的差异。你是学者,他是商人,你们本来就属于两个世界。”
“我们高中就是同学,”陆星衍说,“我们认识十年了。”
“高中是高中,现在是现在。”陆母说,“高中时你们是竞争对手,是朋友,但现在你们要成为伴侣。伴侣要面对的是柴米油盐,是房贷车贷,是孩子教育,是父母养老...这些现实问题,不是靠‘高中的感情’就能解决的。”
她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很有道理。
陆星衍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挑战。
“所以妈,”他问,“按照您的标准,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陆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这么问。
“至少,”她说,“家庭清白,父母有稳定工作,本人有体面的职业,和你有共同的成长背景和价值观。”
“像李阿姨的女儿那样?”陆星衍问。
李阿姨是陆母的同事,女儿是医生,去年离异无孩,陆母曾有意无意地提起过。
陆母没否认:“晓雯那孩子就不错。医生,稳定,家庭也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而且她经历过一次婚姻,会更珍惜感情...”
“但我不爱她。”陆星衍打断,“妈,您给我安排的所有‘合适’的人,我都不爱。我只爱沈清辞。从十六岁到现在,只爱他一个人。”
陆母的脸色变了。
“爱?”她的声音冷下来,“爱能当饭吃吗?爱能保证你不被社会歧视吗?爱能保证你们将来不后悔吗?”
“不能。”陆星衍说,“但如果没有爱,那些饭我吃不下去,那些歧视我承受不了,那些后悔...我宁可后悔爱过,也不后悔没爱过。”
陆母盯着儿子,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恐惧。
她恐惧儿子真的会坚持下去,恐惧自己真的会失去儿子。
“星衍,”她的声音软下来,“妈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陆星衍说,“但妈妈,您的‘为我好’,不是我想要的好。”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对话戛然而止。
但那种对峙的气氛,还在车里弥漫。
陆母在排队取药,陆星衍站在旁边。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旧手机在口袋里。
他走到角落,拿出手机。
沈清辞发来信息:“我想了想,调查报告的事,也许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你妈妈调查得越详细,说明她越重视这件事。”沈清辞说,“重视是好事。比漠不关心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调查报告里那些‘污点’,我可以一个个解释,一个个澄清,甚至...一个个转化为优势。”
陆星衍怔住了:“怎么转化?”
“比如洗碗搬砖的经历,”沈清辞说,“这证明我能吃苦,有韧性,能在逆境中生存。比如我母亲的职业,自由画家——这证明我们家有艺术氛围,不是纯粹的商业铜臭。比如我父亲的案子,已经澄清了,这说明司法是公正的,也说明我们家庭经得起考验。”
陆星衍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母亲看到的全是问题,沈清辞看到的全是机会。
这就是思维方式的差异。
“清辞,”他说,“你真的...很厉害。”
“不厉害怎么配得上你?”沈清辞回复,“对了,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我想见见你父亲。”沈清辞说,“单独见。不通过你妈妈。”
陆星衍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观察,”沈清辞说,“你父亲是理性派,是可以沟通的。而你母亲是情感派,现在被情绪主导,很难沟通。所以,我应该先争取你父亲的理解,再通过他去影响你母亲。”
战略。
沈清辞在制定战略。
陆星衍突然想起高中时,篮球比赛前,沈清辞也是这样分析对手的弱点,制定战术的。
“你怎么见?”陆星衍问,“我爸现在在家休养,我妈几乎寸步不离。”
“总有办法。”沈清辞说,“比如,你父亲有没有什么固定的习惯?比如每天几点散步?去哪里散步?或者,他有没有什么老朋友会来看他?”
陆星衍想了想:“他每天下午四点半会下楼散步,就在小区里,大概二十分钟。我妈通常在家准备晚饭,不会跟着。”
“很好。”沈清辞说,“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去你们小区‘偶遇’他。”
“太冒险了。”陆星衍说,“万一被我妈看到...”
“我会小心的。”沈清辞说,“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妈妈不会想到,我敢直接去你们小区。”
这倒是真的。
陆星衍犹豫了。
他知道这是个冒险的计划,但如果成功了,也许真的是个突破口。
“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沈清辞说,“明天下午四点半,确保你父亲准时下楼散步。其他的,交给我。”
陆母拎着药袋,陆星衍跟在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衍,”陆母突然说,“如果...如果妈妈同意你和沈清辞在一起,但有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陆星衍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不要公开。”陆母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举办任何仪式,不要...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私下在一起,妈妈可以装作不知道。”
陆星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母亲,看着她眼里的妥协和痛苦。
她做出了让步——从“绝对反对”到“可以私下在一起”。
但这样的让步,让陆星衍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悲哀。
悲哀于母亲宁愿接受一个“秘密”,也不愿接受一个“公开的事实”。
悲哀于在母亲心里,他的爱情,他的选择,是如此见不得光。
“妈,”他说,“如果我和一个女孩结婚,您会要求我们‘私下结婚,不要公开’吗?”
陆母的脸色变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星衍问,“因为对方是男的,所以我们的感情就低人一等,就只能躲在阴影里?”
陆母没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星衍明白了。
在母亲心里,同性恋本身就是“错误”的,是“不正常”的,是应该隐藏的。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容忍”,而不是“接受”。
而他要的,是接受。
是光明正大的接受。
“妈,”他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陆母的眼睛红了:“星衍,你就不能...为妈妈想一想吗?妈妈老了,要脸面,要面对亲戚朋友,要...”
“妈,”陆星衍打断她,“我的人生,是我的。我的爱情,是我的。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我不能为了您的脸面,牺牲我一生的幸福。”
“和沈清辞在一起就是幸福?”陆母的声音颤抖了,“你确定吗?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还会这么确定吗?”
“我确定。”陆星衍说,“就像我确定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确定。”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前走。
背影倔强,孤独,悲伤。
陆星衍跟在后面,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知道自己伤了母亲的心。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就是对自己,对沈清辞,对他们十年感情的背叛。
陆父在卧室休息,陆母在厨房洗碗。
陆星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拿出旧手机,给沈清辞发信息:“清辞,如果我妈妈永远不接受我们,怎么办?”
沈清辞很快回复:“那我们就搬走。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那太自私了。”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沈清辞说,“阿衍,我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是盲从。如果父母的意见和你的幸福冲突,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阿衍,你记住: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任何阻碍,我都会想办法克服。任何人反对,我都会想办法说服。如果说服不了...那我就带你走。”
霸道。
但温暖。
陆星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滴在手机屏幕上。
“清辞,”他打字,“明天下午四点半,我爸会在小区花园散步。东边的长椅,他通常会在那里坐一会儿。”
“收到。”沈清辞回复,“等我好消息。”
陆母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头发里也有了不少白丝。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对她笑。
想起儿子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
想起儿子考上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时骄傲的表情。
想起儿子说“妈妈,我考了全省第一”时的兴奋。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可是现在,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选择,有了...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爱人。
“老陆,”她对床上的丈夫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父睁开眼睛:“错在哪里?”
“我是不是逼星衍太紧了?”陆母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对他说,可以私下在一起...他拒绝了。他说他不要偷偷摸摸。”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
“素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星衍真的听了你的话,和沈清辞私下在一起,一辈子躲躲藏藏,他会幸福吗?”
陆母没说话。
“他不会幸福的。”陆父说,“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爱,是被承认的关系,是被祝福的未来。”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陆父说,“担心社会偏见,担心闲言碎语,担心他受苦。但这些担心,不应该成为阻止他追求幸福的理由。”
陆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只是...怕他受伤。”
“孩子长大了,”陆父说,“受伤是难免的。我们能做的,不是替他避开所有伤害,而是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回来的家。”
陆母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做不到...”她说,“我做不到看着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笑着祝福...”
“那就慢慢来。”陆父说,“给自己时间,也给星衍时间。但是素华,不要再做那种调查报告的事了。那是伤害,不是爱。”
陆母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陆星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明天下午的“偶遇”。
在想父亲见到沈清辞会是什么反应。
在想母亲如果发现了会怎样。
在想未来,在想可能的所有结果。
手机震动。
沈清辞发来信息:“睡了吗?”
“还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沈清辞发来一个笑脸表情:“我也在想你。阿衍,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用我的人品保证,”沈清辞说,“用我们十年的感情保证,用...我爱你的事实保证。”
陆星衍笑了。
在黑暗里,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清辞,”他说,“明天加油。”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陆星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沈清辞在,他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