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
留下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客厅里,面对一地的狼藉,和一室的沉默。
关门声落下后,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煎锅还在滋滋作响,蛋可能已经焦了。
咖啡机完成了工作,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但两人都没有动。
沈清辞先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是我……穿了你的衣服。”
陆星衍摇头:“不是衣服的问题。就算你穿自己的衣服,我妈也能看出来。”
“但至少……”
“没有至少。”陆星衍说,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汤,“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一点。”
沈清辞也蹲下来帮忙。
两人默默地用抹布和纸巾清理地板上的汤渍。温热的汤已经凉了,油渍渗进地砖缝隙,很难擦干净。
就像陆母的话,渗进了心里,很难抹去。
“她会告诉叔叔吗?”沈清辞问。
“会的。”陆星衍说,“可能现在已经在打电话了。”
“那我们……”
“等。”陆星衍说,“等她冷静下来,我再去找她谈。”
“我陪你一起去。”
陆星衍抬头看沈清辞,摇头:“这次我先自己去吧。她现在的情绪,见到你可能更激动。”
沈清辞理解地点头。
他知道陆母那句话——“你把我儿子带上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陆母眼里,他是那个“带坏”儿子的人。
意味着他可能……不被原谅。
“阿衍,”沈清辞说,声音很低,“如果……如果因为我,你和家里闹翻了,我……”
“不会。”陆星衍打断他,“我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你。包括我的父母。”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也希望,他们能接受你。能接受我们。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沟通。”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看着那双坚定而温柔的眼睛。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我等。我们一起等。”
清理完地上的汤,两人站起来。
陆星衍看向厨房:“早餐……”
“应该焦了。”沈清辞说,“我重新做吧。”
“我来吧。”陆星衍说,“你今天休息。”
“你确定你会?”
“煎蛋还是会的。”陆星衍说,“只是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他走向厨房,关掉火,把焦黑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打新的鸡蛋。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沈清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陆星衍的侧脸上,照在他专注的表情上。
这个画面,很平常。
但沈清辞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暴已经来临。
他们必须面对。
必须一起面对。
陆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
眼泪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已经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麻木。
陆父坐在她对面,表情凝重。他已经听妻子说了全部——从昨晚的怀疑,到今早的证实。
“你确定?”陆父问,“确定他们是……那种关系?”
“我亲眼看到的。”陆母说,声音平板,“清辞穿着星衍的衣服,在做早餐。客厅里两个人的枕头和毯子。卧室里……两个人的床。”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星衍亲口承认了。说他们是情侣。”
陆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已经戒烟多年,但此刻他需要点什么来平静。
最终,他没有点,只是把烟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你怎么想的?”他问妻子。
“我不能接受。”陆母说,声音坚决,“我的儿子,不能走这条路。”
“如果他坚持呢?”
“那我就……”陆母停住了。
她能怎么样?
断绝关系?
她做不到。
放任不管?
她也做不到。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充满无助,“我真的不知道。”
陆父叹了口气。
“老陆,”陆母看向丈夫,“你怎么想?你能接受吗?”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实话,我也很难接受。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星衍已经二十六岁了。他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父母,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他决定。”
“这不是选择!”陆母激动起来,“这是……这是偏离正轨!是错误!”
“错误是谁定义的?”陆父问,“法律?没有禁止。道德?现在社会已经开放很多了。医学?早就不是疾病了。那谁来说这是错误?”
陆母愣住了。
她无法回答。
“我只是……”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希望他能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有个完整的家庭。这有错吗?”
“没有错。”陆父说,“但那是你的希望,不是他的。”
“我是他妈妈!我希望他好!”
“你认为什么是好?”陆父看着她,“你认为结婚生子就是好?那如果他不快乐呢?如果他为了满足你的期望,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一个不想要的孩子,然后痛苦一辈子,那就是好吗?”
陆母无言以对。
“我不是说我就完全接受。”陆父继续说,“我也需要时间消化。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听儿子说完。听他的想法,听他的感受。而不是一上来就否定,就反对。”
陆母看着丈夫,眼神复杂。
她没想到丈夫会这么……开明。
或者说,没想到丈夫会这么冷静。
“你……”她迟疑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陆父摇头,“但昨晚你说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其实仔细想想,星衍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可能……就有这个原因。”
他顿了顿,说:“与其逼他过一种他不想过的生活,不如……试着理解他想要的生活。”
陆母沉默了。
她需要时间。
需要很多时间。
来消化,来接受,来……理解。
但至少,丈夫是站在她这边的——虽然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陆星衍站在父母家门口,手里提着母亲落下的餐盒——里面还有饼干和饭菜。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陆父。
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陆父侧身让他进来。
陆母还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身体微微绷紧。
“妈,”陆星衍说,把餐盒放在茶几上,“您的餐盒。还有……我想和您谈谈。”
陆母没说话。
陆父说:“坐下说吧。”
陆星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面对父母。
“首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们。我不是想隐瞒,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陆母终于开口:“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等你们结婚的时候?”
这句话带着刺。
但陆星衍没有生气。
“妈,”他说,“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我知道您希望我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我想告诉您,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和清辞在一起,我很开心。很……完整。”
陆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完整?”她的声音颤抖,“两个男人,怎么完整?没有家庭,没有孩子,老了怎么办?”
“妈,现在科技发达,想要孩子有很多方式。”陆星衍说,“而且,完整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完整是……有爱,有陪伴,有相互支持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清辞就是那个人。从高中开始,他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分开八年,我找了他八年。现在终于重逢,终于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很真诚。
陆母听着,眼泪不停流。
她不是不理解儿子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
害怕儿子走的路太艰难。
害怕他被人指指点点。
害怕他老了孤独。
“妈,”陆星衍轻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请相信我,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清辞对我很好,我们互相支持,互相照顾。这六周他受伤住在我那里,我们相处得很好。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陆父开口了:“星衍,你确定吗?这条路……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陆星衍点头,“但有什么路是容易的呢?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容易吗?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容易吗?至少,我选择的路,是我心甘情愿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陆母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陆父说:“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我们需要时间接受。”
“好。”陆星衍点头,“我等。但请你们……不要责怪清辞。这不是他的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陆母抬起头,看着他:“你就……这么护着他?”
“是。”陆星衍毫不犹豫,“因为他值得。”
陆母看着儿子,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
她知道,儿子是认真的。
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是无法改变的。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她说,“我想休息。”
陆星衍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爸妈,你们保重身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他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回头,又说了一句:“无论你们是否接受,我都会和清辞在一起。但我希望……你们能接受。因为他对我来说,不只是恋人,也是家人。”
门关上。
陆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陆父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给他时间,”陆父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
时间。
也许时间能治愈一切。
也许时间能改变观念。
也许时间……能让母亲接受儿子的选择。
但需要多久?
谁也不知道。
陆星衍回到公寓时,沈清辞正在阳台浇花。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到陆星衍的表情,放下水壶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关切,也有紧张。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笑了。
笑得很疲惫,但很释然。
“我说了。”他说,“他们需要时间,但……我说了。”
沈清辞的心放下了。
他上前,轻轻拥抱陆星衍。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陆星衍靠在他肩上,“只是开始。后面可能还有更多困难。”
“我不怕。”沈清辞说,“只要和你一起。”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分开。
“饿了,”陆星衍说,“早餐都没吃。”
“午饭我做好了,”沈清辞说,“在厨房温着。”
两人走向厨房。
窗外,阳光正好。
室内,饭菜温热。
风暴已经来临。
但他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