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需要睡觉。明天还要照顾我,如果你累倒了,谁来照顾我?”
这是事实。
陆星衍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走到陪护床边——那只是一张简单的折叠床,铺着医院的薄被单,枕头又小又硬。但他还是躺下了。
“闭上眼睛。”沈清辞说。
陆星衍闭上眼睛。
但几秒后又睁开,确认沈清辞还在。
沈清辞笑了:“我真的不会消失。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陆星衍问,声音里有一丝孩子气的不安。
沈清辞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我们保持对话。你问我问题,我回答。直到你睡着。”
陆星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开始摸石膏的时候。”沈清辞坦白,“本来想装睡让你放心,但听到你说话……就忍不住继续听了。”
“第二个问题:你真的不后悔推开我吗?”
“不后悔。”沈清辞毫不犹豫,“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推开你。”
陆星衍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但他知道这是真话。
就像沈清辞知道,如果位置互换,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第三个问题……”陆星衍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清辞笑了,笑声低低的:“医院的粥吧。清淡点。”
“第四个问题……”陆星衍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会一直……在吗……”
“会。”沈清辞说,声音温柔得像夜风,“睡吧,阿衍。我在这里。”
陆星衍没有再问。
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手还下意识地朝病床的方向伸着。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我保证。”
陆星衍醒来时,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昏暗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规律的“嘀、嘀”声。
然后记忆回笼。
医院。
沈清辞受伤。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病床。
沈清辞还睡着,姿势没变,呼吸平稳。床头监护仪的波形稳定,输液瓶里的液体已经快滴完了。
陆星衍看了眼手表——凌晨1点20分。他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但他睡不着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病床边,检查输液瓶。还剩大约50毫升,还能滴半小时左右。他按了呼叫铃——很轻,怕吵醒沈清辞。
几分钟后,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
“需要换药吗?”护士问,声音压得很低。
“快滴完了。”陆星衍指指输液瓶。
护士点点头,检查了一下,然后从推车上拿出新的输液袋,熟练地更换。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沈清辞没有被吵醒。
“您可以去休息,”护士对陆星衍说,“我们会定时巡房。”
“我睡不着。”陆星衍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病床上的沈清辞,笑了:“你们感情真好。很少有兄弟像你们这么亲密的。”
陆星衍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兄弟”,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护士离开后,陆星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沈清辞沉睡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安宁。
刚才的那个对话——那些坦白,那些眼泪,那些承诺——像一场梦。
但又无比真实。
真实的脆弱,真实的眼泪,真实的……爱。
陆星衍很少用这个词。
即使在心里,也极少。
因为觉得太重,太模糊,太不精确。
但现在,他觉得可以用。
爱。
他爱沈清辞。
不是兄弟之爱,不是朋友之爱,是……想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想每天晚上睡前跟他说晚安,想分享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想分担人生的每一次风雨。
想保护他,想照顾他,想……和他一起变老。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的心跳加速了。
但同时,也让他平静了。
因为终于清晰了。
不再模糊,不再犹豫,不再自我怀疑。
就是这个人。
只能是这个人。
陆星衍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手指交缠,温度传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沈清辞康复后,等他们出院后,他要正式跟父母谈这件事。
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正式地、清晰地告诉他们:我爱这个人,我要和他在一起。
无论结果如何。
无论有多难。
他做好了准备。
沈清辞是被胸口的疼痛唤醒的。
肋骨骨裂,平躺时还好,但睡梦中翻身压到,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闷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星衍。
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垂着——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握着沈清辞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沈清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陆星衍立刻醒了——几乎是瞬间,眼睛睁开,眼神从迷糊到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
“怎么了?”陆星衍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疼吗?要叫医生吗?”
“没事,”沈清辞说,声音也很沙哑,“就是……压到伤口了。”
陆星衍立刻站起来,小心地扶他调整姿势,垫高枕头,让上半身抬高一些,减轻肋骨的压迫。
“这样好点吗?”
“好多了。”沈清辞点头,看着陆星衍,“你怎么不睡?”
“睡了一会儿。”陆星衍说,“刚醒。”
这是谎言。
但沈清辞没有戳穿。
他知道陆星衍的性格——一旦认定要照顾人,就会全力以赴,甚至忽略自己。
“躺下,”沈清辞说,“陪我躺一会儿。”
陆星衍愣了一下。
病床是单人的,虽然比标准病床宽一些,但两个人躺还是挤。
“挤不下——”他试图拒绝。
“挤得下。”沈清辞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慢,因为肋骨疼,但他坚持,“躺下,就一会儿。”
陆星衍犹豫了几秒,然后妥协了。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侧着身,尽量不碰到沈清辞受伤的手臂和肋骨。病床确实挤,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但很温暖。
沈清辞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环住陆星衍的腰,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陆星衍能感觉到。
“睡吧,”沈清辞在他耳边说,声音低低的,“这次真的睡。”
陆星衍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安心。
因为知道沈清辞在这里,醒着,能在他睡着时照看一切。
因为……他们在一起。
陆星衍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病床上,沈清辞的手臂还轻轻环着他。而他……居然枕着沈清辞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搭在对方腰上。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亲密到……如果被医生或护士看到,可能会尴尬。
陆星衍轻轻坐起来,想要下床。
但沈清辞醒了。
“早。”沈清辞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早。”陆星衍说,耳朵有些红,“我……该起来了。医生快查房了。”
“嗯。”沈清辞点头,松开了手。
陆星衍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洗漱完出来,沈清辞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动作很慢,但坚持自己完成。
“需要帮忙吗?”陆星衍问。
“不用。”沈清辞说,“我自己可以。”
这是他的骄傲。
即使受伤,即使疼痛,也要保持基本的自理能力。
陆星衍理解,所以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伸手,但没有贸然帮忙。
沈清辞调整好姿势后,看着陆星衍,笑了:“你眼睛肿了。”
“嗯。”陆星衍承认,“哭的。”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肿得有点可爱。”
陆星衍的耳朵更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陪护床,但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温柔。
昨晚的对话,那些眼泪,那些坦白,像一剂强效的药,治愈了某些更深层的伤口。
不是身体的。
是心里的。
那些因为分离而产生的隔阂,因为时间而产生的陌生,因为小心翼翼而产生的距离……在这一夜,被彻底打破了。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最真实的彼此。
和……最真实的情感。
“阿衍。”沈清辞叫他。
陆星衍转过身:“嗯?”
“谢谢你。”沈清辞说,很认真,“谢谢你的眼泪,谢谢你的坦白,谢谢你的……所有。”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陆星衍寻找着准确的词,“谢谢你让我看到真实的你。也谢谢你……让我成为真实的自己。”
沈清辞笑了。
笑容在晨光中,温暖而明亮。
“那,”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做真实的自己,好不好?”
陆星衍点头。
“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也开始了新的……关系。
不是回到过去。
是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