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气氛,和上周的兴奋截然不同。
服务器还在运转,风扇还在嗡鸣,白板上还画着那个闭环的圆圈和四点——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焦虑的气息。
小李和小王坐在各自的工位前,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盯着电脑屏幕,但眼神空洞,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动作。
张明站在陆星衍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陆星衍的办公室里,门关着。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陆星衍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些紧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间只出来过两次——一次去卫生间,一次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
他在写经费追加申请。
连续第三晚了。
事情的开始,是在周一上午的学院例会。
学院的科研副院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用一种尽可能平静但掩饰不住歉疚的语气,宣布了国家科研经费结构调整的通知。
“各位老师,”副院长说,“刚刚接到上级通知,为了优化科研资源配置,部分重点项目的经费会有...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老师的‘多模态智能融合基础理论与应用研究’项目,年度经费...削减30%。”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陆星衍坐在座位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副院长。
“理由?”陆星衍问,声音很平静。
“理由...”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是...‘理论研究周期过长,近期成果转化不明显’。”
理论研究周期过长。
成果转化不明显。
这两个理由,像两把刀子,精准地插在陆星衍这样的基础研究者心上。
“这个项目才启动一年半。”陆星衍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愤怒,“基础理论研究,本身就需要时间。至于成果转化...我们刚刚和沈清辞先生的团队建立了合作闭环,转化路径已经打通。”
“我知道,我知道。”副院长连连点头,“但...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争取过,但...没办法。”
没办法。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陆星衍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
手指,微微收紧。
材料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经费削减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在实验室里激起涟漪。
不,不是涟漪,是...海啸。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设备采购。
实验室半年前订购了一台高性能计算服务器,已经付了30%的订金,下个月要付尾款——那笔钱,原本就在被削减的30%里。
然后是博士生的津贴。
小李和小王,还有另外两个博士生,他们的生活费和研究津贴,一部分也来自项目经费。
还有...日常耗材,软件授权,差旅费,会议注册费...
所有的一切,都受到了影响。
“陆老师,”小李在周一下午,小心翼翼地走进陆星衍办公室,“那台服务器...厂商催尾款了。说如果下个月15号前不付,订单就取消,订金不退。”
陆星衍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知道了。”他说,“我想办法。”
“还有...”小李犹豫了一下,“小王他...他妈妈住院了,需要用钱。他的津贴如果延迟发,可能...”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告诉小王,他的津贴不会延迟。我想办法。”
想办法。
这三个字,陆星衍说了很多遍。
但办法在哪里?
周二一整天,陆星衍没有出现在实验室的公共区域。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经费追加申请。
申请需要详细说明项目的“紧急性和必要性”,需要提供“已取得的重大进展”,需要论证“经费削减将造成的不可逆损失”,还需要...承诺“短期内会有显著成果转化”。
每一项,都要数据支撑,都要逻辑严密,都要...说服那些可能根本不懂这个领域的评审委员。
陆星衍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他调出了项目所有的实验数据,整理了所有的论文成果,甚至把和沈清辞团队合作的闭环设计方案也写了进去。
他写得很详细,很严谨。
但心里知道,希望渺茫。
国家层面的经费调整,往往是政策导向,不是某个项目的“优秀”就能改变的。
更何况,“理论研究周期过长”这个理由,本身就是对基础研究的...偏见。
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这是他的项目,他的团队,他的...责任。
沈清辞是周三下午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这几天在京都处理公司事务,今天刚回来。一到实验室,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小李和小王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沈总!”小李几乎是扑过来的,“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沈清辞皱眉,“出什么事了?”
小李把经费削减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沈清辞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陆老师呢?”他问。
“在办公室。”小李指了指玻璃墙,“已经熬了三天了,在写追加申请。”
沈清辞看向陆星衍的办公室。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陆星衍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我知道了。”沈清辞说,“你们先去工作。我来处理。”
“沈总,您有办法吗?”小王也凑过来,眼睛里有期待。
“我会想办法。”沈清辞说,语气很坚定。
他走到陆星衍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陆星衍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进”。
沈清辞推门进去。
陆星衍还在写申请,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血丝更重了。
“阿衍。”沈清辞轻声唤他。
陆星衍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眼神里有疲惫,有焦虑,但还有...一种倔强的坚持。
“你回来了。”陆星衍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沈清辞走过去,站在办公桌旁,看着他,“经费的事,我听说了。”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别写了。”沈清辞说,声音很温和,“这种申请,成功率很低。”
“我知道。”陆星衍说,“但...总要试试。”
“有别的办法。”沈清辞说。
陆星衍看着他:“什么办法?”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陆星衍桌上的那份经费削减通知,看了看。
然后,他说:
“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处理。”
陆星衍皱眉:“你怎么处理?这是国家经费,不是商业投资。”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有我的渠道。相信我,好吗?”
相信我。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现在,”沈清辞说,“去休息一下。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还没写完...”陆星衍说。
“明天再写。”沈清辞说,“如果我的方法不行,你再写也不迟。”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
身体有些摇晃——坐得太久了。
沈清辞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
“嗯。”
沈清辞没有告诉陆星衍他的具体计划。
他只是说“有渠道”,然后,就离开了实验室。
他先去找了张明,详细了解了经费削减的具体细节:被砍的金额,影响的方面,时间节点...
然后,他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他在教育部的朋友——当年斯坦福的校友,现在在某个司局工作。
“老陈,”沈清辞说,“帮我查个事。关于国家科研经费调整的,具体到某个项目...”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在某高校基金会工作的朋友。
“李姐,你们基金会最近有没有针对青年科学家的资助计划?特别是...基础研究方向的。”
第三个电话,打给他的律师。
“王律师,帮我设立一个基金。名字叫...‘Orbit青年科学家基金’。对,Orbit,轨道的那个Orbit。主要资助方向:人工智能基础理论研究。第一笔捐赠:三百万。捐赠人:匿名。条件:不公开,不干预研究方向,唯一要求是...陆星衍教授继续主导相关研究。”
“还有,”沈清辞补充,“基金的运营方,挂在我名下的一个关联公司。但对外,完全匿名。”
律师记下了所有要求。
“什么时候要?”律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