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住院第二天,周四上午8点,医院病房】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面上投下细长的金色条纹。
空气里有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酒精、无菌布料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点...昨晚残留的速食粥的咸味。点滴瓶已经换过一轮,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滴落下,像某种精确的生命计时器。
沈清辞靠在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工程组的测试报告——昨天半夜,张明发过来的,方案D的初步测试结果。
数据还不错。
准确率从78%提升到了83.2%,虽然还没达到85%的目标,但趋势是对的。更重要的是,训练曲线显示出良好的收敛性,没有再次卡住的迹象。
沈清辞看着那些数据,嘴角有一丝笑意。
然后,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抽痛。
不剧烈,但持续。
像有人在胃里轻轻拧毛巾,一下,又一下。
他皱起眉头,放下平板,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包——那个他从实验室带过来,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笔记本,还有...胃药。
或者说,应该有的胃药。
沈清辞翻找了一会儿。
钱包,钥匙,名片夹,备用手机充电线,一包纸巾,两支笔...
没有药瓶。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天下午,在实验室疼得受不了时,他把最后两片药吃了。本来打算晚上回酒店再补货,但...直接进了医院。
所以现在,没药了。
沈清辞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缓解疼痛。
但没用。
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虽然不猛烈,但足够让人烦躁,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看了眼点滴瓶。
里面是营养液和止血药,没有止痛成分。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8点15分。
护士查房时间是9点。
还要等45分钟。
沈清辞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平板,试图用工作分散注意力。
但疼痛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那些数据和图表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星衍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可能是因为没穿西装,可能是因为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好,有几缕垂在额前。
也可能是...因为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沙发上休息,但肯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醒了?”陆星衍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
“嗯。”沈清辞放下平板,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你来得真早。”
“给你带了早餐。”陆星衍走到床边,打开保温袋,“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煮了小米粥,很稀,应该可以。”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
热气蒸腾出来,带着小米特有的温和香气。
沈清辞闻着,突然觉得胃部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谢谢。”他说,接过保温盒和勺子。
粥确实很稀,几乎像米汤。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沈清辞喝了一口。
很暖,很软,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温暖。
陆星衍在旁边看着他喝粥,没说话。
他的目光很专注,但不像是在监督病人吃饭,更像是在...观察。观察沈清辞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观察他吞咽的频率,观察他...是否还在痛。
沈清辞喝了半碗,放下勺子。
“喝不下了?”陆星衍问。
“胃有点不舒服。”沈清辞如实说,没再掩饰——反正也掩饰不了,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陆星衍的眉头立刻皱起。
“又疼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沈清辞说,“可能是看数据太专注,忘了...”
“药呢?”陆星衍打断他,“你包里不是有药?”
“吃完了。”沈清辞苦笑,“昨天在实验室吃完了最后一颗。”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
“等我一下。”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但不容反驳的语气,“我去买药。”
“不用,”沈清辞说,“等护士来,让她给我开点止痛...”
“那种止痛药对胃不好。”陆星衍已经走到门口,“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推门出去,脚步很快。
沈清辞靠在床上,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的感动。
陆星衍还是这样。
十年前,他胃疼的时候,陆星衍也是这样:皱眉,问“药呢?”,然后说“我去买”,脚步很快,语气不容反驳。
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最好的搭档”,变成“请自重”,再变成现在这种...模糊的、小心翼翼的、但又无法否认的关心。
沈清辞闭上眼睛。
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
他等着。
等陆星衍回来。
等那种...熟悉的照顾。
【上午8点35分,医院附近的药店】
陆星衍站在药店的胃药货架前,眉头皱得更紧了。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牌子的胃药:胶囊的,片剂的,冲剂的,中文的,进口的。包装花花绿绿,功效写得天花乱坠。
但没有他想要的那个牌子。
那个白色药瓶,蓝色标签,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的牌子。
那是沈清辞高中时吃的药。
是陆星衍给他买的药。
是...抽屉里还留着的那瓶药。
陆星衍找了三遍。
没有。
他问店员:“请问有没有XX牌的胃药?白色瓶子,蓝色标签。”
店员是个中年女性,正在整理货架,头也不抬:“那个牌子啊,早就停产了。都好几年了。现在都吃这个,”她指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个效果好,进口的。”
陆星衍看着那个盒子。
很漂亮,很现代。
但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沈清辞习惯的。
不是...那瓶在抽屉里放了十年,过期了但一直没扔的药。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药店。
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不是回医院,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上午9点,病房】
沈清辞等得有点着急了。
陆星衍说“很快回来”,但已经过去25分钟了。
买个药需要这么久吗?
医院附近就有药店。
除非...他找不到那个牌子的药。
沈清辞知道,那个牌子的药,早就停产了。
他自己后来吃的,都是医生开的新药,或者在美国买的进口药。
但他没告诉陆星衍。
因为...他有点私心。
他想看看,陆星衍会不会记得。
记得那个牌子。
记得那个包装。
记得...那些旧日的习惯。
病房门被推开。
陆星衍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拎着药店的塑料袋。
而是...拿着一个熟悉的白色药瓶。
沈清辞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个瓶子。
那个他看了十年的瓶子。
那个...应该在陆星衍办公室抽屉里的瓶子。
陆星衍走到床边,表情很平静,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呼吸有点快——可能是走得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找到了。”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你先吃这个。我下午再去买别的。”
他把药瓶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
瓶子很轻,里面的药片应该不多了。
标签是旧的,设计简单,蓝色字体写着药名和用法用量。生产日期...沈清辞看了一眼,2013年5月。
十年前。
药已经过期很久了。
但陆星衍还留着。
还...带过来了。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瓶子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回办公室了?”
从医院到实验室,开车来回至少要四十分钟。
陆星衍消失了二十五分钟。
除非...
“嗯。”陆星衍简单承认,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杯——应该是从医院饮水机拿的,里面接了温水。
“吃药。”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命令感。
沈清辞看着他。
看着这个站在床边,拿着温水,表情平静但眼神专注的男人。
看着这个...为了给他找一瓶过期的、停产的、他可能已经不吃的药,特意开车回实验室的男人。
沈清辞的喉咙发紧。
他打开药瓶,倒出两片药。
药片也是旧的,边缘有点磨损,颜色比记忆中的淡一些。
他把药放进嘴里,接过陆星衍递来的水,咽下。
温水滑过喉咙,药片溶解,带来熟悉的、略带苦涩的味道。
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是十年前的味道。
是...陆星衍的味道。
吃完药,沈清辞把水杯还给陆星衍,手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他说,声音更哑了。
陆星衍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后起效。”他说,声音很自然,“靠一会儿,别动。”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
这句十年前,陆星衍照顾胃疼的沈清辞时,常说的话。
那时候,沈清辞胃疼,陆星衍给他吃药,然后看表,然后说:“十分钟后起效,靠一会儿,别动。”
十年后,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
一字不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仿佛这十年从未存在过。
仿佛他们还是那两个高中生,在宿舍里,一个胃疼,一个照顾。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点滴瓶里液滴落下的声音,滴,滴,滴。
陆星衍先反应过来。
他移开视线,表情有些僵硬。
“我...我去扔垃圾。”他说,拿起那个空纸杯,转身走向门口的垃圾桶。
动作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心脏某处,尖锐地疼。
不是胃疼。
是...心疼。
是为这十年,为他们错过的那些时光,为陆星衍还保留着这些习惯,这些记忆,这些...从未改变的东西。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胃部的疼痛,确实在慢慢减轻。
药效在起作用。
就像十年前一样。
就像...从未改变过。
陆星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东西。
是刚才脱口而出那句话时,那种熟悉的、自然的、但已经被遗忘了十年的感觉。
是看到沈清辞吃下那瓶药时,那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是...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
从未。
即使说了“请自重”。
即使试图保持距离。
即使告诉自己“那十年已经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一直留在那里。
在那瓶过期的胃药里。
在那个抽屉里。
在那些...身体记忆里。
在他说出“十分钟后起效,靠一会儿”时,那种自动的、本能的反应里。
陆星衍闭上眼睛。
深呼吸。
他想起了那个抽屉。
办公室右下第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那瓶胃药,还有...别的很多东西。
沈清辞高中时用的那支钢笔——笔尖坏了,但一直没修,因为沈清辞说“修了就不是原来的感觉了”。
他们一起赢的数学竞赛奖牌——团体冠军,每人一块,但沈清辞走的时候,把自己的那块留给了陆星衍。
那张照片。
那张在秘密基地拍的,沈清辞笑得很灿烂,陆星衍有点羞涩的照片。
还有...那些信。
那些他写了,但从未寄出的信。
那些他以为已经加密、已经隐藏、已经忘记的东西。
其实一直都在。
都在那个抽屉里。
都在他心里。
陆星衍睁开眼睛。
眼神很复杂。
有痛苦,有释然,有...接受。
接受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
接受自己还在乎。
接受...那些旧日的习惯,那些旧日的记忆,那些旧日的情感,都还在。
都还在影响他。
都在让他...做出这些,看起来不合理,但对他来说,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比如,开车回实验室,拿一瓶过期的胃药。
比如,说出十年前的话。
比如...站在这里,为这一切,颤抖。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星衍转身,走回病房。
沈清辞靠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他能感觉到陆星衍进来。
能感觉到陆星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能感觉到...那种安静的、但充满存在感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