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沈清辞,这四年里选择了不回到陆星衍身边。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不能。
“您的咖啡,”店员递过来杯子。
沈清辞接过,道谢,付钱。拿着热咖啡走回座位时,他经过一群正在玩扑克牌的年轻人。他们笑声很大,完全不在意现在是凌晨三点。其中一个金发女生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笑着说:“嘿,要一起玩吗?我们在玩□□,三缺一。”
沈清辞摇头微笑:“谢谢,但我有工作要处理。”
“工作狂,”另一个男生调侃道,“这可是周六凌晨!放松点!”
沈清辞笑笑,没有解释。他不是工作狂,只是...只是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责任要负,有太多人需要他。
回到座位,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次,他打开了Orbit的项目文件。公司正在开发的新功能:一个基于可解释AI的合同风险预警系统。技术核心用了陆星衍论文里的数学形式化方法——虽然做了大量修改以适应法律领域,但理论基础是相通的。
他想:阿衍,你看,你的研究在改变世界,至少在改变我小小的创业世界。你的数学,在我的代码里活着。你的思想,在我的产品里呼吸。
这算不算一种隐秘的连接?算不算一种跨越时空的合作?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检查一个模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这是他的语言,他的世界——逻辑的、清晰的、可执行的。和情感世界的混沌不清完全相反。
工作中,时间过得很快。当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时,沈清辞才意识到已经凌晨4点了。
“乘坐UA890航班前往京都的旅客,请到G12登机口排队登机。头等舱和商务舱旅客,以及星空联盟金卡会员,现在可以开始登机。”
沈清辞合上电脑,收拾东西。他买的是经济舱——创业公司的CEO,在融资成功前,必须节约每一分钱。而且,父亲的医疗费用已经花了不少。
他拉着登机箱走到登机口。队伍已经排得很长,大多是中国人,有留学生、有商务人士、有探亲的老人。熟悉的语言在耳边响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是在旧金山机场,而是在京都首都机场。
排队时,他拿出手机,最后检查一次邮件。没有新邮件。没有来自陆星衍的回复,没有来自MIT委员会的回复。只有几封工作邮件,可以等到京都再处理。
他正要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打开了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昨天在医院拍的:父亲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正在读。母亲坐在旁边削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母亲专注的侧脸上。
这张照片让沈清辞感到一种温暖的刺痛。温暖是因为父母都在,都在康复中。刺痛是因为...因为这样的时刻,他曾经幻想过和陆星衍分享。幻想过带陆星衍见父母,幻想过四个人一起吃饭,幻想过父亲对陆星衍说“照顾好我们家清辞”。
但幻想只是幻想。现实是:陆星衍在旧金山找他,他在机场准备离开旧金山,而父母在京都的医院里。
“先生,请出示登机牌和护照,”地勤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清辞递过去,对方扫描,盖章,递还。“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他走过廊桥,进入机舱。经济舱的座位很挤,他把行李箱放进头顶行李架,坐下,系好安全带。旁边座位是一位中年阿姨,已经开始戴眼罩准备睡觉。
空乘开始安全演示。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动画,心思却飘到了窗外。
他想:陆星衍现在在做什么?在酒店睡觉?在斯坦福校园散步?在准备研讨会的演讲?还是在...想他?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不要想。想了只会更痛。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微微震动。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飞机加速,抬升,离开地面。
失重感。然后是平稳飞行。
他睁开眼睛,透过小窗看向外面。旧金山的灯火在下方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远处,金门大桥的轮廓依稀可见,桥上的灯光像一串珍珠。
再见了,旧金山。再见了,加州。再见了,斯坦福。再见了...可能就在几英里外的陆星衍。
飞机爬升到云层上方。下方是厚厚的云海,上方是清澈的星空。沈清辞盯着窗外的星星,想起了高中天文台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陆星衍指着星空说:“你看,那是北极星。无论地球怎么转,它总在北方。有时候我觉得,人生也需要一个北极星,一个无论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的方向。”
沈清辞当时问:“你的北极星是什么?”
陆星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真相。我想寻找数学和世界的真相。还有...重要的人。”
那时候,沈清辞以为“重要的人”是指家人,是指朋友。现在想来,也许陆星衍说的就是他。也许在陆星衍心中,他曾经是那颗北极星。
但后来,沈清辞让自己消失了。让陆星衍的北极星熄灭了。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强烈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愧疚。
他想:阿衍,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不告而别,对不起我的四年沉默,对不起我的现在逃避。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寻找一颗消失的星星。
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他赶紧转头面向窗户,假装看风景。泪水滑落,滴在衬衫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旁边的大妈似乎察觉到了,轻声问:“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睡会儿,”大妈说,“十三个小时呢,够你睡的。”
沈清辞点头,但知道自己睡不着。大脑太活跃,回忆太汹涌,愧疚太沉重。
他打开座位前方的娱乐系统,随便选了一部电影。是《爱乐之城》。巧得很,讲的是两个追梦的年轻人在洛杉矶相遇、相爱、又因为梦想分离的故事。
他看着屏幕里瑞恩·高斯林和艾玛·斯通在格里菲斯天文台跳舞——又一个天文台。又一个星空下的故事。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我会永远爱你。”另一句回答:“我也会永远爱你。”
但最后,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们实现了梦想,但失去了彼此。
沈清辞想:我和阿衍呢?我们也会这样吗?各自实现梦想,但在不同的轨道上,永远平行,不再相交?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和陆星衍变成“爱过但错过了”的故事。他要...他要回去找他。等父亲病情稳定了,等公司融资成功了,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就要回去找陆星衍。正式地,面对面地,解释一切,然后...然后看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这个决心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关掉电影,打开笔记本电脑的记事本,开始写:
“给阿衍的信(不会寄出)”
“阿衍,
“我在飞往京都的飞机上。旧金山时间凌晨4点30分,京都时间晚上7点30分。跨越太平洋,跨越日期变更线,跨越我们之间的四年。”
“我知道你在旧金山。我知道你想见我。对不起,我又逃跑了。但这次不是永远的逃跑,是暂时的离开。我需要回国处理父亲的治疗和公司的融资。两周,最多三周,我就会回来。”
“等我回来,如果你还在旧金山,我们见面吧。不,不是如果——我会联系你,我会去找你。这次我不会再逃避。”
“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情。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关于四年前为什么突然离开,关于我为什么没有联系你,关于...关于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关于我怎么在每个深夜想你,关于我怎么在谷歌学术上搜你的名字,关于我怎么把你的论文应用在我的创业项目里。”
“我想告诉你,你的研究很棒。你成了我想象中的样子——严谨的、深刻的、改变世界的数学家。我很骄傲,虽然我没有资格骄傲。”
“我想问你,你这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人照顾你?有没有人在你熬夜研究时给你送咖啡?有没有人在你生病时给你买药?有没有人...让你忘记我?”
“我希望有,又希望没有。自私吧?我就是这么自私。”
“阿衍,时间会证明一切。这是爷爷刻在怀表上的话,爸爸把怀表给了我,让我给你。但我想,时间已经证明了一些事情:证明我忘不了你,证明你还在找我,证明有些感情四年也不会褪色。”
“等我回来。这次,我真的会回来。”
“清辞”
他写完了,读了一遍,然后点了删除。不是真的删除,是移到“草稿”文件夹。他不会寄出这封信,但会留着,作为对自己的承诺。
写完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感情,终于确定了方向,终于...有了一个计划。
他看向窗外。飞机正在太平洋上空,下面是漆黑的海洋,上面是璀璨的星空。他寻找着北极星,找到了——在北方,坚定地亮着。
他想:阿衍,你是我的北极星。无论我飞到哪里,无论我离开多久,你总是在那里,在我的北方,在我的方向里。
这次,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会朝着你的方向飞回来。
空乘开始送餐。沈清辞要了鸡肉饭,机械地吃着,味道不重要,只是需要能量。
吃完饭,他戴上眼罩,试图睡觉。但大脑还在运转。他在想,陆星衍此刻在做什么?在酒店房间里准备研讨会演讲?在斯坦福校园里寻找他?在给那个MIT委员会发邮件询问有没有一个叫沈清辞的人注册?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沈清辞忽然坐直了身体。他摘下眼罩,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飞机的付费Wi-Fi——很贵,但值得。
他登录邮箱,找到刚才发给MIT委员会的那封邮件。没有回复。正常,现在是凌晨,而且周末。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封邮件,这次直接发给研讨会的一个公开联系邮箱(不是委员会,是斯坦福这边的组织方):
“您好,
“我是沈清辞,斯坦福CS博士生。我注意到陆星衍博士(MIT)将在研讨会上做报告。因我本人无法参加,但有一些学术问题想请教陆博士,能否提供他的最新联系方式(邮箱即可)?或者,能否将我以下的问题转交给他?”
然后他附上了一个真正的学术问题——关于数学形式化方法在法律AI中的应用边界。专业,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发送。
做完了这件事,他感到自己像个在玩复杂游戏的孩子——通过各种迂回的方式,试图和陆星衍建立连接。幼稚,但有用。
他关掉电脑,重新戴上眼罩。这次,也许能睡着了。
在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衍,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但也许,只需要一封邮件,就能搭起一座桥。
等我回来,我会走过那座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