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湾区,帕洛阿尔托市,斯坦福大学棕榈大道】
陆星衍拖着登机箱站在棕榈大道上,被加州五月末的阳光晒得有些恍惚。六个小时的飞行,三个小时的时差,加上在机场租车时因为信用卡额度问题折腾了半小时——所有这些加起来,让他站在斯坦福大学标志性的沙色建筑群前时,有种不真实感。
他在波士顿出发前查过,从肯尼迪国际机场飞到旧金山国际机场需要六个小时,加上三小时时差,所以他的生物钟还固执地停留在东部时间傍晚6点47分,而身体却站在太平洋时间下午3点47分的炽热阳光下。这种时空错位感,和他此刻的心情倒是莫名契合——他在这里,沈清辞可能也在这里,但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四年、是时差、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联”。
深呼吸。加州空气里有桉树和橙花的味道,和波士顿带着海腥味的湿润空气完全不同。陆星衍松开行李箱拉杆,拿出手机——没有新邮件。他昨晚发给沈清辞的那封简短邮件依然显示“已送达但未读”。
也好。他想。如果沈清辞真的在这里,他要当面出现,而不是通过冰冷的邮件。要给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取决于沈清辞见到他的反应。
陆星衍推了推脸上的墨镜,重新拉起行李箱。轮子在红砖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他预订的酒店在帕洛阿尔托市区,离斯坦福只有十分钟车程,但他决定先直接去计算机系——沈清辞的专业,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他租的是一辆银色丰田卡罗拉,很普通的车,混在斯坦福校园里那些学生开的车中毫不显眼。导航显示到盖茨计算机科学大楼还有1.2英里。他看看行李箱,决定先扔车上。
于是他把车停在游客停车场——每小时4美元,他直接买了全天票,24美元。有一种预感告诉他,今天可能会在这里待很久。
轻装简行,只有双肩背包。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宝、水、从波士顿带来的那本《数学原理》——沈清辞当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书页里夹着一张天文台的合影。他带这本书跨越大半个美国,像个护身符,或者,更像一种仪式感:用沈清辞送的东西,去找沈清辞。
愚蠢的浪漫。他自嘲地想,但手指还是轻轻摸了摸书脊。
下午4点08分,盖茨计算机科学大楼前厅
大楼是现代化的玻璃和钢结构,和斯坦福传统的沙色石砌建筑形成鲜明对比。陆星衍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前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计算机科学领域先驱的照片——图灵、冯·诺依曼、还有这座楼的名字来源比尔·盖茨。
前台坐着一个金发女生,二十出头,戴着斯坦福的棒球帽,正在电脑上打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标准的服务微笑:“你好,需要帮忙吗?”
“你好,”陆星衍摘下墨镜,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想找一位学生,中国留学生,叫沈清辞。Shen Qingci,计算机科学专业,应该...是硕士或博士?”
女生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我查一下系统。名字怎么拼?”
“S-H-E-N Q-I-N-G-C-I,”陆星衍清晰地拼出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四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通过官方渠道找到沈清辞的踪迹。
女生在系统里搜索,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这个表情变化让陆星衍的心跟着起伏。
“嗯...找到了,”女生说,“Shen Qingci,计算机科学博士项目,2014年秋季入学。”
陆星衍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激动:“他还在校吗?今天有可能在吗?”
女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注册状态显示是‘离校’,从本学期开始。哦,备注里写着‘海外研究’或者‘校外实习’...需要更详细的权限才能看到具体情况。”
“离校?”陆星衍重复这个词,感到刚刚升起的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什么时候回来?有预计返回日期吗?”
“系统里没有,”女生摇头,“抱歉,学生隐私信息我们不能透露太多。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尝试联系他的学术导师或者项目办公室。”
“他的导师是?”
女生又查了一下:“埃里克·詹森教授。办公室在四楼408。不过...”她看看墙上的时钟,“今天是周五,詹森教授通常下午三点后就离开了。你可能要周一再来。”
陆星衍站在前厅中央,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希望第一次的受挫。他从波士顿飞了六个小时,跨越三个时区,像个傻瓜一样直接冲过来,结果沈清辞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城市,甚至可能不在这个国家。
“离校”是什么意思?海外研究?校外实习?在中国?还是其他地方?为什么邮件从来不回?为什么连一丁点线索都不留下?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至少现在知道了:沈清辞确实在这里读过书,2014年秋季入学——这和他当年突然出国的时间吻合。博士项目——所以他还在学术界,或者至少曾经在。
“还有其他联系方式吗?”陆星衍问,“比如学生邮箱?或者...”
“邮箱是[email protected],”女生说,“这是学校邮箱,只要学籍还在就有效。不过如果他是离校状态,可能不常查看。”
“谢谢,”陆星衍记下邮箱。虽然这个邮箱他早就通过校友系统查到了,并且四年间发了至少二十封邮件,全部石沉大海。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学生宿舍区在哪吗?他可能曾经住过的地方。”
女生给他指了方向:“研究生通常住在研究生公寓区,在校园西侧。但如果是离校状态,应该已经退宿了。”
陆星衍道谢离开。走出大楼时,加州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在他眼中已经失去了温度。
下午4点35分,斯坦福书店
他决定买一份详细的校园地图。书店很大,两层楼,除了书籍还有各种斯坦福纪念品——印着红色“S”的卫衣、水杯、钥匙扣。陆星衍看着这些物品,想象着沈清辞可能也买过类似的东西,可能穿着斯坦福的帽衫走在校园里,可能用着印有校徽的笔记本...
这个想象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他和沈清辞现在穿着同等级别学校的帽衫了。他是MIT的,沈清辞是斯坦福的。如果当年没有分离,他们会不会互相炫耀各自的校园纪念品?会不会争论哪个学校的计算机系更强?会不会约定每年的“常春藤vs西海岸”篮球赛?
陆星衍走到地图区,选了一份最详细的校园地图。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亚裔男生,看起来像是本科生。
“第一次来斯坦福?”男生友善地问,一边扫描地图的条形码。
“算是,”陆星衍说,“来找人。”
“哦?找人?”男生把地图装进纸袋,“需要帮忙吗?我在这里打工三年了,基本上认识大部分常来书店的人。”
陆星衍心里一动:“我找一位中国留学生,叫沈清辞,计算机博士。高个子,大概一米八五,喜欢打篮球,笑容很阳光...”
他描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四年前的印象描述一个现在可能已经完全不同的人。四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外貌、甚至笑容的方式。
但收银员的眼睛亮了:“Qingci?沈清辞?”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认识他?”
“当然!”男生说,“他以前经常来书店。不是买课本——那些都电子版了。他喜欢买科幻小说和科普读物,特别是天文物理类的。哦,还买过篮球杂志。我们聊过几次,他知道我在计算机系做助教,还给我讲过几次编程问题。”
陆星衍感到喉咙发紧:“他...最近来过吗?”
“最近?”男生想了想,“这个学期好像没怎么见到。对了,我听说他退宿了。上学期末吧,他来书店买了很多书,说是要搬出去住。我问他是毕业了吗,他说不是,是要专注于创业项目。”
“创业项目?”陆星衍捕捉到关键词。
“嗯,他好像和几个朋友搞了个初创公司,做AI法律应用之类的。挺酷的。我当时还说,如果成功了记得给我内推。”
“你知道公司名字吗?或者他搬去哪里住了?”
男生摇头:“公司名字没提。住的话...他说要搬去圣何塞那边,因为离投资人近一些。但具体地址不知道。”
陆星衍迅速消化这些信息。沈清辞在创业,做AI法律应用,搬去了圣何塞。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清辞没有消失,他在另一个轨道上正常生活、学习、创业。只是,这个轨道和陆星衍的轨道没有交集。
“还有,”男生补充道,“他邮箱应该还能用。上学期末他退宿时,我问他要不要取消书店的会员积分,他说不用,邮箱还会继续用。”
“谢谢,”陆星衍真诚地说,“这很有帮助。”
他付了钱,拿着地图走出书店。站在书店门口的阴影里,他展开地图,拿出笔——一支他很喜欢的日本品牌黑笔,笔尖极细,适合画精细的图。
他在沈清辞可能去的地方画圈:
1. 计算机系大楼(已去,无果)
2. 主图书馆(格林图书馆,斯坦福的地标)
3. 体育中心/篮球馆
4. 研究生公寓区
5. 学生活动中心
6. 他可能喜欢的咖啡馆(根据沈清辞的喜好:喜欢靠窗座位,喜欢安静但有背景音乐的环境)
画完圈,他看着地图,感到一种荒诞感。他,陆星衍,MIT的数学博士候选人,站在斯坦福校园里,像侦探一样在地图上标记一个失踪人口可能出没的地点。如果被他的导师看见,一定会说:“星衍,你的时间应该用在证明黎曼猜想上,而不是玩真人版《寻人启事》。”
但他停不下来。四年了,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沈清辞的痕迹就在这里——他走过的路,他买过书的书店,他可能坐过的咖啡馆。空气中也许还残留着他的一点点气息。
陆星衍决定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一个一个找过去。
下午5点20分,格林图书馆
图书馆宏伟得像个教堂——事实上,它的设计确实参考了教堂。高高的拱顶,彩色玻璃窗,长长的阅览桌。陆星衍走进去,放轻脚步。
他走到计算机科学区域,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走,目光扫过坐在桌前学习的学生。没有沈清辞。
他想了想,走到借阅台。图书管理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性。
“你好,我想查一下借阅记录,”陆星衍说,“一位叫沈清辞的学生,计算机系的。”
管理员抬眼看他:“借阅记录是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我知道,”陆星衍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MIT学生证和护照,“我是他高中同学,从波士顿来找他,但他可能已经离校了。我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全,最后一次借阅是什么时候,可能能推断他去向。”
他把证件推过去,语气尽量平静但带着恰当的焦急。这不是完全说谎——他确实担心沈清辞的安全,虽然这种担心在四年间已经从“他是否出事了”演变为“他是否故意躲着我”。
管理员看了看他的证件,又看看他,似乎在评估他是否可信。然后她叹了口气:“我不能给你看具体记录,但可以告诉你:沈清辞上学期确实经常来图书馆,借阅的主要是人工智能和法律交叉领域的书。最后一次借阅是去年12月,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12月...”陆星衍计算着时间。现在是5月,所以沈清辞至少有五个月没来图书馆了。和他退宿、创业的时间线吻合。
“谢谢,”他说。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开始西斜,给沙色建筑镀上一层金色。陆星衍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骑车经过的学生,成群结队走向餐厅的朋友,坐在草地上讨论问题的情侣。
每个人都那么自然地融入这里的生活,而沈清辞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但此刻,陆星衍却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他站在沈清辞的世界里,但沈清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下午6点05分,篮球馆
这是今天最可能找到沈清辞的地方,如果他还在校内的话。陆星衍记得高中时,沈清辞心情不好或者需要思考时,就会去打篮球。他说过:“球进篮筐的瞬间,所有烦恼都跟着球一起掉下去了。”
篮球馆里有几组学生在打球。陆星衍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确认沈清辞不在其中。他走到更衣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更衣室里有几个刚洗完澡的学生在换衣服。陆星衍走到储物柜区,一个一个看过去。大部分储物柜都有名牌或贴纸。他找着“Shen”或者“Qingci”的字样。
在角落的一个柜子前,他停住了。
柜门上有张已经褪色的贴纸:NASA的标志,旁边手写着“To infinity and beyond!”——那是《玩具总动员》里巴斯光年的台词。字迹是沈清辞的,陆星衍认得。
他伸手触摸那张贴纸。边缘已经翘起,贴纸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但还牢牢粘在柜门上。
“那个柜子已经清空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转身,看见一个高个子黑人学生,穿着篮球服,毛巾搭在肩上。
“清空了?”陆星衍问。
“嗯,Qingci的柜子。他上学期末就清理了,但贴纸留了下来。他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去星辰大海了。”黑人学生笑了,“很酷的告别,对吧?”
陆星衍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你认识他?”
“当然,我们一起打过两年球。他是很好的小前锋,三分球特别准。可惜后来忙创业,就不怎么来了。”
“你知道他的创业公司在哪里吗?”
“具体地址不知道,但听说在圣何塞的某个共享办公空间。他公司叫...Orbit?对,Orbit Technologies。做AI的。”
Orbit Technologies。陆星衍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轨道科技。很沈清辞的风格——总是和星空、宇宙、轨迹有关。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陆星衍问,“手机?或者私人邮箱?”
黑人学生摇头:“只有学校邮箱。而且我听说他换手机号了,美国的号停了,用中国的号。因为经常回国。”
经常回国。这四个字让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清辞经常回国,但从未联系过他。一次都没有。
“谢谢,”陆星衍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贴着NASA贴纸的柜子。沈清辞把贴纸留下,像是留下一个标记,一个线索,一个等待被发现的痕迹。
下午6点45分,研究生公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