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MIT国际旅行办公室】

2018年5月10日，周四上午11点23分

陆星衍坐在整洁的接待区，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几乎没动过。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世界地图，用彩色图钉标记着MIT学生常去的学术交流地点：斯德哥尔摩、伦敦、柏林、东京...还有旧金山，那个图钉是蓝色的，看起来格外显眼。

今天是确认暑期研讨会行程后，正式预订机票的日子。MIT有专门的旅行办公室为学生提供优惠票价和合规预订服务——特别是用研究经费支付时，需要遵循学校的财务规定。

“陆同学？”一位中年女士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她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你的行程信息我收到了：波士顿到旧金山，7月22日出发，8月13日返回。对吗？”

“是的，珍妮弗女士，”陆星衍点头，“不过返程日期可能需要调整，我还在确认。”

珍妮弗在电脑上操作着：“斯坦福那边的住宿安排是7月22日到8月12日。你计划多待一天？”

“可能...需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陆星衍说，尽量保持语气随意，“但还不确定。可以先按8月13日返程订票吗？如果有变化，可以改签吗？”

“可以，但改签费用需要自理，”珍妮弗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我看看航班选择...7月22日，从波士顿洛根机场直飞旧金山国际机场。上午10点起飞的美联航UA302，下午1点抵达旧金山时间。这个时间合适吗？”

陆星衍在心里计算：上午10点起飞，飞行时间6小时，旧金山比波士顿慢3小时，所以下午1点抵达。然后从机场到斯坦福大约需要1小时。下午3点前可以到宿舍办理入住。完美。

“合适，”他说，“就这个航班。”

“座位偏好？”

“靠窗，如果可以的话。”

珍妮弗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很多长途飞行的学生喜欢靠过道，方便活动。你确定要靠窗？”

“确定，”陆星衍说，“我喜欢看窗外。”

其实是喜欢那种私密感——靠窗的座位有天然的边界，可以安静地看书、思考、或者...想念某个人。而且，当飞机降落旧金山时，他可以第一时间看到那座城市，看到太平洋的海岸线，看到沈清辞生活的地方。

“好的，靠窗座位，”珍妮弗继续操作，“费用总计874美元，从你的博士研究津贴中扣除。需要导师签字确认。”

她从打印机上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星衍。上面是机票预订详情：

乘客：陆星衍

航班：UA302

路线：波士顿(BOS) →旧金山(SFO)

日期：2018年7月22日

起飞时间：10:00 AM (波士顿时间)

抵达时间：1:00 PM (旧金山时间)

座位：34A（靠窗）

费用：874.00 USD

陆星衍看着那些信息，感到一阵真实感涌上心头。这不是计划，不是想象，是实实在在的预订。34A座位，7月22日，UA302航班。73天后，他将坐在那个座位上，飞向旧金山。

他签了字，然后需要导师罗森教授的签字。他拿着文件走回人工智能实验室。

罗森教授正在办公室和另一个博士生讨论问题。陆星衍等在门口，直到他们结束。

“星衍，进来，”罗森教授看到他手里的文件，“机票订好了？”

“是的，教授，”陆星衍递上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费用从研究津贴扣除。”

罗森教授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他的目光在“旧金山”和“7月22日”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陆星衍：“一个月的时间。希望你能有丰富的收获。”

“我会的，教授。”

罗森教授签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然后他把文件递回给陆星衍，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星衍，我注意到你最近...比以往更专注。是好现象，但也要注意休息。”

“我在准备博士资格考试，”陆星衍说，“考完后会放松一些。”

“不只是考试，”罗森教授意味深长地说，“你有一种...目标明确的光。就像登山者终于看到了山顶。”

陆星衍不知道怎么回答。罗森教授总是很敏锐。

“旧金山是个好地方，”罗森教授继续说，“阳光，创新，活力。也许能让你找到一些...灵感来源。”

他说“灵感来源”时，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陆星衍心里一紧——罗森教授肯定猜到了什么，也许是从那些论文致谢，从那些研究方向的相似性，从他突然对去旧金山如此执着。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这个委婉的说法。

陆星衍选择坦诚一部分：“是的，教授。我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新的合作可能。特别是法律与AI交叉领域的研究者。”

“比如斯坦福的那个沈清辞？”罗森教授直接说出了名字。

陆星衍愣住了，然后点头：“...是的。他的研究很有启发性。”

“我读过他的论文，”罗森教授说，“确实和你的工作有共鸣。如果你们能合作，可能会产生有趣的结果。学术上，还有...其他方面。”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但陆星衍听懂了。他感到脸颊微热，但努力保持镇定：“谢谢教授支持。”

“去吧，”罗森教授微笑，“把机票确认了。然后专心准备考试。旧金山会在那里等着。”

陆星衍离开办公室，走回旅行办公室。一路上，他想着罗森教授的话：“灵感来源”“其他方面”。导师知道了，至少猜到了。但没有反对，甚至似乎...支持？

这让他感到一种释然。就像得到了某种许可。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交给珍妮弗。她扫描，存档，然后打印出机票确认单和电子票。

“机票确认了，”她说，“电子票会发到你邮箱。登机前24小时可以网上值机。祝旅途愉快，陆同学。”

“谢谢。”

陆星衍拿着确认单走出办公室。五月的波士顿阳光明媚，MIT的校园里到处是结束学期、准备暑假的学生。他站在科学大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确认单。

UA302。7月22日。34A座位。旧金山。

73天后。

他想：清辞，我要来了。这次是真的。73天后，我会降落在你的城市。我会找到你。我们会见面。

他拍了一张确认单的照片，加密保存。然后在手机日历上标记：7月22日，航班UA302，波士顿→旧金山。

倒计时开始。

【旧金山湾区，圣荷西医疗中心走廊】

2018年5月15日，周二下午3点17分（太平洋时间）

沈清辞坐在ICU家属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机票预订页面。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护士的低语，有监测仪的规律鸣响。

父亲手术后第七天，情况稳定了，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恢复期漫长，医疗费用压力巨大，公司借款刚批下来，财务援助申请还在审核中。

而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回国的时间。

原本的计划是8月20日同学聚会前回国，但现在父亲需要他。医生建议至少再观察两周，确保没有并发症，然后可以考虑转运回国继续治疗——那样费用会大大降低，而且有家人照顾更方便。

但转运需要时间安排，需要医生批准，需要联系国内医院接收。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个月。

沈清辞计算着时间：今天是5月15日。如果父亲两周后（5月底）情况稳定，开始安排转运，整个流程走完可能到6月中下旬。然后父亲需要在国内继续休养至少一个月。

那么，8月20日同学聚会...他可能还能赶上，但会很紧张。而且如果他需要在国内照顾父亲，可能无法离开云城去参加聚会。

除非...除非他提前回去，先安排好一切，等父亲转运回国后就能直接进入恢复阶段。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提前回去。5月底或6月初。那样他就有时间处理国内的事务，安排父亲的治疗衔接，然后...也许还能在同学聚会前，先私下见陆星衍。

他打开机票预订APP，开始搜索。

旧金山到京都，单程。他选择单程，因为不确定何时能回美国——父亲的病情、法律案件、还有...陆星衍，太多变量。

搜索结果显示，直飞航班很贵，1500美元起。他需要省钱。选择中转航班：首尔中转，大韩航空KE026，旧金山时间5月26日凌晨1点起飞，首尔中转3小时，总行程28小时，票价897美元。

28小时。几乎一天一夜。经济舱。会很累。

但便宜。而且时间合适：5月26日凌晨起飞，5月27日早上抵达京都。然后从京都到云城，高铁4小时。5月27日下午就能到云城。

这样，他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在国内处理一切：联系医院，安排父亲转运，推进法律案件...还有，联系陆星衍。

他盯着那个航班信息：

航班：KE026

路线：旧金山(SFO) →首尔(ICN) →京都(PEK)

日期：2018年5月26日

起飞时间：1:00 AM (旧金山时间)

抵达时间：5月27日 6:30 AM (京都时间)

座位：经济舱（具体座位值机时分配）

费用：897.00 USD

5月26日。11天后。

父亲的手术定在5月24日——明天。如果手术顺利，恢复良好，那么5月26日他就可以离开，医生和母亲都同意。

他感到一阵紧张。11天。很快。

但他也感到一种迫切——需要行动，需要前进，需要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

他在预订页面输入个人信息：沈清辞，护照号，联系方式。付款方式：个人信用卡。卡里还有公司刚借的2万美元中的一部分，他需要精打细算。

点击“确认预订”前，他犹豫了几秒。他想：如果现在预订，就是确定要走了。就是确定要在陆星衍来旧金山之前离开美国了。

陆星衍...他知道陆星衍的暑期计划吗？不知道。他们最近的邮件还是关于学术合作的可能性，没有涉及具体行程。他不知道陆星衍7月要来旧金山。

如果他5月26日离开，陆星衍7月22日才来，他们将完美错过。在同一个城市，时间错开两个月。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就像两条精心规划的线，在最后一刻发现是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

但他很快想：没关系。他回国内，陆星衍也可能回国参加同学聚会。他们可以在国内见面。甚至更好——在云城，在他们的家乡，在没有时差的地方。

而且，他可以提前联系陆星衍，告诉他自己的计划。也许可以提议提前见面。

想到这里，他点击了“确认预订”。

支付成功。电子票发送到邮箱。

他打开邮箱，找到确认邮件，下载电子票PDF。文件打开，那些信息变得真实：KE026，5月26日，1:00 AM，旧金山→京都。

11天后，他将离开美国。

11天后，他将踏上回国的路。

11天后，他将更接近陆星衍——物理距离上更接近，虽然时间上可能错过旧金山的交集。

他保存电子票，然后打开日历，标记：5月26日，航班KE026，旧金山→京都。

然后他在日历上往后翻，找到8月20日，同学聚会，用红色标记。

距离同学聚会：96天。

距离回国：11天。

他想：阿衍，我要回国了。比你计划的早。也许我们会在旧金山错过，但会在云城重逢。也许这样更好——在我们的地方，我们的时间，我们的语言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陆星衍的日历上标记的是7月22日飞往旧金山。他们一个在标记离开，一个在标记到来，都在想着对方，但信息完全错位。

【5月16日，手术前夜】

旧金山，医院病房

沈父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虚弱。沈清辞坐在床边，削苹果。

“清辞，”父亲轻声说，“机票订了吗？”

“订了，”沈清辞说，“5月26日。医生说你24日手术后观察两天，如果稳定，我26日就可以走。”

父亲点头：“好。早点回去安排。别担心我，你妈妈在这里，还有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