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需要你作为长期顾问,”罗素女士说,“当然,有相应的咨询费用。你可以考虑一下。”
长期顾问。司法部的长期顾问。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他的研究不仅被学术界认可,也被实务界认可,甚至可能影响国家层面的政策。
休息结束前,他走到窗边,看着华盛顿特区的街景。司法部大楼周围是其他政府建筑,庄严肃穆。他想:四年前,当父亲在那些伪造证据面前束手无策时,他一定想不到,四年后,他的儿子会站在这里,讨论如何用技术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命运有时很奇妙。
会议重新开始。最后一个议题是关于“AI与法律伦理”的跨学科合作。一位来自乔治城大学的法学教授提到了MIT-哈佛联合AI伦理委员会的工作。
“他们最近吸收了一个年轻成员,MIT的博士生,研究数学证明的可解释性,”教授说,“思路和沈先生的很像,都是强调透明性。”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那位博士生叫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陆星衍,华裔,”教授说,“在《人工智能》上发了篇很棒的论文。我读过,确实和你的研究有精神上的共鸣。”
陆星衍。MIT。数学证明可解释性。《人工智能》期刊。
而且,另一位教授认为他们的研究“有精神上的共鸣”。
沈清辞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温暖、还有...强烈的思念。陆星衍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也在追求透明性,也在建造桥梁。
他想立刻知道陆星衍的现状。想读他的论文,想了解他的研究,想和他讨论那些相似的理念。
会议结束时,罗素女士再次和他握手:“期待你的回复,关于顾问的事情。”
“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您。”
走出司法部大楼,华盛顿五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搜索“陆星衍 MIT”。
搜索结果第一条:MIT人工智能实验室页面。点进去,有陆星衍的照片——比高中时清瘦,表情严肃,但眼神依然专注。下面是简介:研究方向、发表论文、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栏有一个邮箱:[email protected]。
工作邮箱。不是废弃的高中邮箱,是现在正在使用的、正式的学术邮箱。
沈清辞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复制,想打开邮箱,想写信。
但最终,他只是截屏保存,然后关掉浏览器。
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不是工作上没有准备好,而是情感上。他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如何解释四年的沉默,不知道陆星衍是否愿意原谅他的不辞而别。
但他知道,今天那位教授的那句话——“精神上的共鸣”——像某种确认。来自第三方的、客观的学术观察。
也许这可以成为重新联系的理由?以学术交流的名义?
他走向地铁站,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同日,傍晚】
波士顿,MIT宿舍
陆星衍打开电脑,登录《人工智能》期刊的网站,找到自己论文的在线版本。发表日期:2017年5月15日。已经在线四天。
他点开PDF,一页页浏览。最终版本和他提交的几乎一样,除了...在标题页,他添加的那个小标注“If Q.C. were here, he would be the first author.”被保留了。
编辑没有删掉它。可能是因为位置不显眼,可能是认为这是作者的个人风格,可能是...无所谓。
但它在。在正式的、公开的、永久存档的学术出版物里,有一句给沈清辞的隐秘致意。
陆星衍截屏保存了这一页。然后他打开邮箱,找到沈清辞的斯坦福工作邮箱。
新建邮件。
标题:关于可解释性研究的交流
内容:
沈清辞你好,
我是陆星衍。从大卫·陈教授处得知你的研究工作。我在MIT研究数学证明的可解释性,理念与你的法律证据可解释性研究有相似之处。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祝好,
陆星衍
写完后,他盯着这封邮件。简洁、专业、克制。没有任何个人情感,只是纯粹的学术交流邀请。
但他没有发送。
他保存为草稿,关掉邮箱。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个研究计划——关于数学证明可解释性与法律证据可解释性的交叉研究可能性。
他想:如果我真的要联系清辞,至少要有一个具体的合作想法。不能只是“交流一下”,要有实质性内容。
他写了一个小时,列出可能的合作方向:
1. 解释框架的通用性研究:注意力机制在数学证明和法律证据分析中的共通模式
2. 跨领域解释评估指标:设计同时适用于数学和法律领域的可解释性评估体系
3. 人机协作解释系统:结合人类专业知识和AI分析能力的混合解释框架
写得越详细,他越觉得这个合作确实有价值,确实有意义。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发送那封邮件。
他想:再等等。等我把这个想法完善得更成熟,等时机更合适,等我...更有勇气。
【旧金山,傍晚】
斯坦福宿舍
沈清辞打开电脑,登录《法律与科技》期刊的网站,找到自己论文的在线版本。发表日期:2017年5月12日。已经在线一周。
他点开PDF,一页页浏览。最终版本和他提交的几乎一样,包括...在致谢里,他写的那段话:“谢谢你,L.Y.,即使你不知道。”
编辑没有删掉它。可能是因为这是致谢部分,作者有较大自由度,可能是认为这是对导师或朋友的感谢,可能是...无所谓。
但它在。在正式的、公开的、永久存档的学术出版物里,有一句给陆星衍的隐秘致意。
沈清辞截屏保存了这一页。然后他打开邮箱,找到陆星衍的MIT工作邮箱。
新建邮件。
标题:关于透明性研究的合作可能
内容:
陆星衍你好,
我是沈清辞。从乔治城大学的教授处得知你的研究工作。我在斯坦福研究法律证据的可解释性,理念与你的数学证明可解释性研究有共鸣之处。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讨论合作可能。
祝好,
沈清辞
写完后,他盯着这封邮件。同样简洁、专业、克制。没有任何个人情感,只是纯粹的学术合作邀请。
但他也没有发送。
他保存为草稿,关掉邮箱。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个项目提案——关于法律证据可解释性与数学证明可解释性的交叉研究。
他想:如果我真的要联系阿衍,至少要有一个具体的项目提案。不能只是“讨论合作”,要有实质性计划。
他写了一个小时,列出可能的合作内容:
1. 证据逻辑与数学逻辑的对应关系:法律证据链与数学证明链的结构相似性分析
2. 跨领域解释可视化工具:开发同时适用于数学证明和法律证据的解释可视化系统
3. 解释性AI的伦理框架:建立适用于多个专业领域的解释性AI伦理准则
写得越详细,他越觉得这个合作确实有价值,确实有意义。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发送那封邮件。
他想:再等等。等我回复司法部的顾问邀请,等公司下一个版本发布,等我...更有勇气。
【深夜,两个时区】
波士顿凌晨1点,陆星衍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看着那封未发送的草稿。
他想:如果我发送了,清辞会怎么回复?会接受吗?会冷淡吗?会...还记得我吗?
加州晚上10点,沈清辞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看着那封未发送的草稿。
他想:如果我发送了,阿衍会怎么回复?会接受吗?会生气吗?会...愿意重新联系吗?
他们同时想:今天,我们被第三方联系在一起。今天,我们知道了彼此的最新动态。今天,我们距离重新联系,只有一封邮件的距离。
他们同时想:就快了。等我再完成一件事,等我再准备一些,我就会发送。
他们同时想:希望他也想联系我。希望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地方,他也正在考虑发送那封邮件。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在梦中,他们发送了邮件。
在梦中,他们收到了回复。
在梦中,他们约定了见面时间。
梦很美。
但第二天醒来,邮箱里依然只有那封未发送的草稿。
不过,他们都知道对方的现状了。知道对方在哪里,在做什么,在研究什么。
知道对方的工作邮箱。
知道有第三方认为他们的研究“理念相似”“精神共鸣”。
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逐渐拼出一个清晰的画面:他们虽然分离,但走在相似的道路上,怀抱着相似的信念,追求着相似的目标。
也许,重逢的路,已经铺好了第一块砖。
也许,只需要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