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7日，周一上午

京都五环外的这片住宅区有个很直白的名字：“祥和家园”。八栋灰白色的板楼规整地排列着，楼间距宽得可以踢足球，绿化带里种着月季和冬青，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小孩在空地上骑自行车。

安全屋在3号楼1802室。三室两厅，装修简单实用：米色墙面，复合木地板，宜家风格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幅印刷的风景画挂在墙上。窗户都装了双层玻璃，隔音很好，从十八楼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车流在上面缓慢移动。

沈清辞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检查每个房间。主卧朝南，阳光充足；次卧改成了书房，书桌上已经放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第三个房间空着，只有一张折叠床。厨房里冰箱、微波炉、电磁炉齐全，橱柜里放着未拆封的餐具。卫生间干净得像是酒店客房。

“这里之前有人住过吗？”他问正在调试网络的律师助理王晓。

“没有，专为你们租的，”王晓头也不抬，“房东是律师事务所的长期合作方，可靠。小区安保也不错，24小时巡逻，门禁需要刷卡。”

“我父母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左右。陈律师会去接他们，直接送到这里。”王晓终于设置好网络，站起身，“沈先生，这是你的新手机和手机卡，已经预装了必要的安全软件。建议你暂时使用这个号码联系国内事务。”

沈清辞接过手机——一部普通的国产智能手机，不算最新款，但功能齐全。他打开后盖，插入SIM卡，开机。

手机启动后，他首先登录微信——这是他在美国时偶尔会用，但很少发言的账号。刚登录，消息提示就像爆炸一样跳出来：

班级群（云城一中2013届6班）：99+未读消息

高中篮球队群：23条未读消息

几个老同学的私信：欢迎回国、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

他先点开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他快速向上滑动，浏览最近的讨论。话题五花八门：有人晒娃，有人抱怨工作，有人组织饭局，有人转发搞笑视频。

然后他看到了班长周明轩发的一条消息，时间是三天前：

“各位同学：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十周年纪念（虽然严格来说是九年，但按入学算十年）。我和几个班委商量，计划8月20日在云城一中举办同学聚会。当天上午参观校园，中午聚餐，下午自由活动。能参加的同学请在这条消息下回复‘参加’，方便统计人数。特别希望能见到大家！”

下面是几十条回复：

“参加！十年了，必须去！”

“我在上海，但一定飞回去！”

“带家属吗？”

“班长威武！终于组织了！”

“陆星衍会来吗？听说他去MIT了？”

“@陆星衍学霸来不来？”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8月20日，还有将近两个月。

十年。从2006年入学云城一中，到现在2016年，确实是十年。虽然他们2013年才毕业，但入学那一年，2006年9月3日，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星衍的日子。

十年。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有人@陆星衍，但陆星衍没有回复——也许在美国不用微信，或者用了但很少看群。

沈清辞盯着那条聚会通知，心跳开始加速。

8月20日。云城一中。同学聚会。

陆星衍会回来吗？从波士顿飞回中国，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可能吗？

但班长在群里问“陆星衍会来吗”，说明有人期待他来。而且以陆星衍的性格，如果答应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沈清辞在输入框里打字：“我参加。”

三个字，很简单。但发送之前，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律师的警告：“不要公开露面，不要立即联系故人。”

同学聚会是公开露面。联系班长是联系故人。

但他已经决定了：不再完全被动。要在安全范围内，主动一些。

他删掉了“我参加”，退出群聊，找到周明轩的私信窗口。他和班长一直有联系，虽然不多，但每年春节会互相问候。

他输入：“班长，我是清辞。我回国了。聚会我会参加。但请先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要告诉陆星衍。”

发送。

消息几乎是秒回：“清辞？！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太好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叔叔的事……我听说了些，还好吗？”

“在解决中。聚会的事，你能暂时保密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尤其是为什么不告诉星衍？他……”

班长打了一半，停住了。沈清辞知道班长想说什么：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那种关系吗？

四年前，虽然他们没公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特别。班长作为班干部，更是什么都知道。

“有些原因，”沈清辞打字，“等我见面跟你解释。总之，先不要告诉他我会去。”

“好吧。但他应该会回来参加聚会的。”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问过他了？”

“还没，但准备问。你想让我问吗？”

沈清辞犹豫了。他想知道，但又怕知道。怕陆星衍说不来，怕又一次错过。

最终，他说：“你问吧。但不要提我。”

“好。等我消息。”

对话暂停。沈清辞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上午的阳光很好，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微弱噪音。

他想，两个月后，他可能会见到陆星衍。在高中母校，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十年，一个轮回。

从2006到2016。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相遇，到分离，到可能的重逢。

如果命运有形状，这大概就是一个圆。

一小时后

手机震动。周明轩的回复来了：

“我问星衍了。他一开始说可能没时间，MIT开学早。但我说这是十年聚会，很多老师也会来。他想了想，说会调整时间，回国参加。”

沈清辞感到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

“他说会回来？”

“嗯。具体航班还没定，但他说尽量安排。清辞，你们终于……要见面了。”

终于。

这个词包含了太多：四年的分离，无数次的错过，漫长的等待。

“班长，谢谢。”

“不客气。那现在怎么办？聚会那天，你们……”

“顺其自然吧，”沈清辞说，“我需要先处理好家里的事。聚会前，我们保持联系，但关于我的事，还是先保密。”

“明白。保重，清辞。很高兴你回来了。”

“我也是。”

放下手机，沈清辞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植物生长的气息。

陆星衍会回来。

8月20日。云城一中。

他们可能会见面。

不是可能，是很有可能。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有确切的时间和地点。紧张的是，两个月的时间，他需要做好所有准备：父亲的案子要有进展，自己的状态要调整好，心理上要准备好面对陆星衍。

他回到书房，打开新笔记本电脑。先登录邮箱，查看律师团队的邮件——陈律师已经发来了案件时间表：

7月1日：正式提交新证据

7月15日：法院决定是否立案重审

8月1日：第一次听证（如果立案）

8月下旬：可能开庭

时间很紧，但和同学聚会不冲突。8月20日，那时候第一次听证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又打开Orbit的工作群。艾玛和本已经开始了新一周的工作，正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他加入讨论，提出了解决方案。然后他告诉团队：

“我回国了，安顿好了。开始准备中国市场调研。预计三个月内出方案。”

艾玛回复：“太好了！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本：“中国市场的潜力很大，好好把握。”

处理好工作，沈清辞开始制定个人计划。他在笔记本上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