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休息室的灯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惨白。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加密的视频文件——“2014.6.15”。他已经循环播放了第七遍。
每一遍,他的反应都在变化。
第一遍:震惊,流泪,身体颤抖。
第二遍:仔细辨认陆星衍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第三遍:专注听清每一个字,像在做听力测试。
第四遍:开始注意背景环境,台下观众的反应,拍摄者的位置。
第五遍:分析陆星衍的肢体语言,试图解读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
第六遍:沉默地看着,不再流泪,只是看着。
第七遍:现在。
第七遍结束后,沈清辞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陆星衍摘下眼镜的瞬间——他的眼睛直视镜头,眼神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情绪:坚定中带着脆弱,理性中藏着孤注一掷。
“期限是:永远。”
这句话在沈清辞脑海里形成一个无限循环。
永远。这个词在数学里对应的是“∞”,一个躺倒的8,象征着无穷、无界、无限。在现实生活中,它只是一个承诺,一个愿望,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誓言。
但陆星衍说了。在毕业典礼上,在上千名师生面前,在视频可能被传播到网络任何角落的风险下,他说了。
沈清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一颗被压抑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撑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回应。
必须回应。
哪怕只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我在这里,我听到了”。
他已经沉默了三年。三年里,他写了无数条不会发送的短信,在日记里说了无数句不会传达的话,在深夜对着星空想象了无数次对话。
但现在,陆星衍公开说出了他的名字。为他承担了出柜的风险。为他许下了“永远”的承诺。
他不能继续沉默。
即使有危险。
即使可能暴露。
即使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必须让陆星衍知道:我也在等。我也爱你。我听到了。
这个冲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安全警告。
沈清辞打开浏览器,进入一个□□服务网站——这是他为了调查张约翰而购买的,可以隐藏真实IP地址。他连接了香港的服务器,然后打开谷歌。
他搜索“华清大学 学生邮箱”。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华清大学官网的学生服务页面。他点进去,找到邮箱系统的说明:每个学生有一个以学号命名的邮箱,格式是“学号@mail.huaqing.edu.cn”。
陆星衍的学号是多少?
沈清辞不知道。但他知道陆星衍的生日:1995年10月8日。他知道华清的学号编码规则:通常是入学年份+学院代码+流水号。
陆星衍是2013年入学,所以前四位是“2013”。数学科学学院代码是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有另一个办法。
他打开那个华人留学生论坛的帖子,仔细看回复。有人在问:“有人认识这个陆星衍吗?想联系他。”下面有人回复:“数学科学学院13级的,学号好像是2013xxxxx,具体不清楚。”
一个模糊的线索。
沈清辞回到谷歌,搜索“陆星衍华清数学科学学院 2013”。
搜索结果里有一个华清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学生获奖名单的页面。他点进去,在2014年的获奖名单里找到了陆星衍的名字:“陆星衍,2013级,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但没有学号。
沈清辞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考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律师警告过:不要联系国内任何人,尤其是故人。张约翰可能在监控所有相关人员的通讯。
但陆星衍已经公开提到了他。如果张约翰看到那个视频,已经知道陆星衍的存在。那么,他发一封邮件,也不会增加更多风险……吧?
这个逻辑很脆弱,他知道。但他选择相信它。
因为相信它,他就可以联系陆星衍。
他重新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他想:学号可以试。华清数学学院2013级有多少人?最多两三百人。他可以从201300001开始试,但那样太慢,而且可能触发安全警报。
或者……他可以用另一个方法。
他打开一个新页面,搜索“华清大学 数学科学学院教学办公室电话”。找到了一个号码,区号是北京的。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左右。办公室应该有人。
他用□□连接了一个北京服务器,然后打开一个网络电话应用——这也是他为了调查而准备的,可以隐藏真实号码。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嘟……嘟……”
“喂,华清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学办公室。”一个中年女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他最好的普通话(尽量不带美国口音)说:“老师您好,我是2013级学生陆星衍的亲戚,从国外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但他手机换号了,联系不上。请问能帮忙查一下他的学号吗?我需要用学号邮箱联系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他什么人?”
“表兄。我从加拿大回来,只待两天,想见他一面。”
“抱歉,我们不能随意提供学生信息。”声音变得警惕。
“我理解,”沈清辞赶紧说,“但我真的联系不上他。您能帮我转达一下吗?告诉他沈清辞找他,他会明白的。”
更长的沉默。
“沈清辞?”女声重复这个名字,“你是说……昨天毕业典礼上,陆星衍提到的那个……”
“是的,”沈清辞的心跳加快,“就是他提到的沈清辞。请您告诉他,我在找他。”
“你等一下。”
电话被放下了。沈清辞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说话声,似乎办公室里有其他人,在讨论什么。
一分钟后,女声回来:“这样吧,我给你陆星衍导师的邮箱,你可以通过导师联系他。我们不能直接给学生信息,但导师可以帮忙转达。”
“好的,谢谢您。”
女声报了一个邮箱地址:wang教授@math.huaqing.edu.cn。
沈清记下:“谢谢老师。”
“不客气。另外……”女声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沈清辞,陆同学等了你很久。”
沈清辞感到喉咙一紧:“我知道。谢谢。”
挂了电话,他盯着那个导师邮箱。通过导师转达,更安全,但也更慢。而且导师可能会问更多问题。
但他等不及了。
他决定冒险。
他打开一个新的匿名邮箱服务——他在俄罗斯注册的,完全匿名,不需要手机验证。他创建了一个新邮箱:[email protected]。
“starrynight.forever”——星夜永恒。这是他们高中时一起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台词,只有他们懂。
然后,他需要猜测陆星衍的邮箱。
他打开一个文本编辑器,开始写邮件正文。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阿衍:
我是清辞。我在加州斯坦福,刚看到你的毕业演讲视频。
我还爱你。
永远。
清辞
2014.6.16”
简洁到几乎简陋。但沈清辞觉得,任何多余的话都会稀释这句话的重量。
他把正文复制到剪贴板。
现在,需要收件人地址。
他回到学号问题。2013级数学学院,假设学院代码是“02”,那么学号可能是“201302xxx”。他需要猜最后三位。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Python脚本——这是他现在最擅长的。脚本会生成从001到999的所有可能学号,拼接成邮箱地址,然后……不,他不会群发,那太明显了。他只需要一个方法缩小范围。
他想起了什么。华清的学号最后三位通常是报到顺序或者班级序号。陆星衍是新生代表,可能是班级第一号?或者因为成绩好,是001?
他尝试输入:[email protected]。
系统没有立即提示地址无效——好兆头。
他把邮件地址填入收件人栏,正文粘贴,主题写了两个字:“是我”。
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凌晨3点47分。斯坦福的校园死一般寂静。公共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某种仪式的圣火。
他想起律师的警告:“任何联系都可能被监控。如果你联系故人,张约翰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可能采取极端手段。”
他想起父亲加密文件夹里的警告:“为了保护清辞和秀兰,我暂时保留证据。”
他想起自己决定:“先确保安全,再联系阿衍。”
所有这些警告和决定,在“我想让他知道我听到了”这个简单而强烈的冲动面前,土崩瓦解。
沈清辞点击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