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烧得很慢,很仔细。每张纸都确保完全烧尽,才放下一张。像某种仪式,某种告别,某种……自我惩罚。
惩罚自己的冲动。惩罚自己的寻找。惩罚自己差点害了沈清辞。
烧到那两页个人细节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像在抚摸记忆本身:
“打篮球时习惯性舔嘴唇——尤其是准备突破时”
“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咬笔头,高中三年咬坏了至少十支笔”
“下雨天左膝旧伤会酸痛,但他从不承认”
“喝可乐一定要加冰,但冰不能太多,占杯子的三分之一正好”
“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更深,右边浅一些”
“紧张或撒谎时会摸左耳耳垂”
这些细节,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
只有看了他三年、记了他三年、爱了他三年的人才知道。
而现在,他要烧掉它们。
不是从记忆中烧掉——那不可能。是从物理上烧掉,从可能被他人获取的载体上烧掉。
为了保护他。
陆星衍闭上眼睛,把这两页纸放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高,像在吞噬什么特别有营养的东西。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字句在火焰中最后的形态,像在跳舞,像在挣扎,然后彻底消失。
他烧了整整四十分钟。
烧到最后一张纸——那张手绘的“寻找流程图”时,盆里的灰烬已经堆得很高,热气扑面而来。
这张图真的很幼稚。他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箭头:从“我”出发,分叉到“寻人机构”“校友网络”“社交媒体”“使馆查询”等等,每个分支下面还有子分支,像一棵过分茂盛的决策树。
在最下方,他写了一个终极目标:“找到他”。
现在,这个目标被火焰吞没了。
陆星衍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偶尔还有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闪烁,像垂死的星星。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端起盆,走到卫生间,把灰烬全部倒进马桶,冲水。
水流旋转着将灰烬卷走,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干净了。
所有寻找的痕迹,至少在物理上,干净了。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寻找资料”文件夹,全选,删除,清空回收站。然后运行磁盘清理软件,选择“安全删除,不可恢复”。
进度条缓慢移动。5%,10%,30%……
他等待。盯着进度条,像在观看某种缓慢的死亡。
70%,90%,100%。
完成。
文件夹空了。不,不是空了,是从来不存在过。
至少在这台电脑上,不存在了。
陆星衍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四点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灰白。校园里一片寂静,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而遥远。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的寻找,结束了。
不,不是结束。是……暂停。是转入地下。是换成另一种形式。
等。等他主动联系你。
唯一安全的方式。
陆星衍拿起笔,在那份打印的邮件对话记录上,用红笔圈出了那个词:
“Wait.”
等。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爱不是占有,是守护。爱不是寻找,是等待。爱不是冒险,是安全。”
“所以我等。”
“无论多久。”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这样,他每次打开钱包都会看到。
看到那个红圈。看到那个“Wait”。看到自己的决定。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眼睛很涩,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
他在想,沈清辞现在在做什么?
美国东西海岸有13小时时差,现在是凌晨四点,那边应该是下午三点。沈清辞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实验室,可能在打球,可能在……想他吗?
他知道我在找他。那个匿名的人说:“He knows.”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我?是不能,还是不敢,还是……不想?
陆星衍不知道。
但他选择相信:是不能。
因为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爱,就真的成了笑话。
所以他相信。相信沈清辞有苦衷。相信沈清辞还记得他。相信沈清辞也在等待能联系他的那一天。
就像他也在等待。
双星系统,即使暂时被云雾遮蔽,依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依然被引力连接,依然……在等待再次看见彼此的那一天。
陆星衍闭上眼睛。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个更好的等待者。
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等。在等待中成长,在等待中变好,在等待中……准备好重逢的那一天。
因为如果沈清辞在保护性隔离中,如果他面临危险和压力,那么当重逢那一天到来时,陆星衍希望自己能成为他的力量,而不是负担。
希望自己能对他说:“你看,我很好。我一直在等你,但我也一直在生活。我值得你修那条轨道。”
这就是他能做的一切了。
等待,并成长。
等待,并准备。
等待,并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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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李睿醒了,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陆星衍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看书。
“陆神,你起这么早?”李睿揉着眼睛。
“嗯。”陆星衍合上书,“今天去图书馆。”
“周末啊大哥,你不休息?”
“休息够了。”陆星衍说,“该干活了。”
李睿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陆星衍的眼睛还是有点肿,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没事吧?”李睿问。
“没事。”陆星衍笑了笑,“对了,你的泡脚盆……我不小心弄坏了。周末我陪你去买个新的。”
“啊?怎么弄坏的?”
“烧东西。”陆星衍说,“烧了一些……不需要的东西。”
李睿愣了愣,但没多问。每个人都有不需要的东西,每个人都有需要烧掉的过去。
“行吧,那你得请我吃早饭。”李睿说。
“好,十顿都行。”
陆星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洗漱的,背单词的,约好去自习的。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从不停歇的河。
他加入其中,像一滴水回归河流。
他会继续等待。但不是在原地停滞,是在流动中等待。
在成长中等待。
在生活里等待。
直到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