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录Orbit_7的账号。收件箱里显示有十三条新消息——都是回复他那个“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是同性恋”帖子的。
他点开帖子。
下面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回复。大部分都很友善:
“不需要判断,跟着感觉走”
“性取向不是判断题,是探索题”
“如果你对同性有浪漫或性吸引力,可能就是”
“楼主在困惑,说明已经在探索了,这是好事”
但最上面的一个回复,被点了最高赞,有五十多个“有用”标记:
“当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时,往往已经是了。直男直女通常不会花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陆星衍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当你开始怀疑时,往往已经是了。
他苦笑,关掉了页面。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是同性恋”。
回车。搜索结果出来了,成千上万条。有心理测试,有科普文章,有论坛讨论,有视频讲解。他点开第一个链接——一个知名的心理学网站。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个自测问卷。二十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有“是”“否”“不确定”三个选项。
陆星衍开始做。
1. 你是否对同性产生过浪漫幻想?(是)
2. 你是否想象过与同性建立亲密关系?(是)
3. 你是否在同性身边会心跳加速?(是,但只有沈清辞)
4. 你是否更愿意与同性共度时光?(不确定)
5. 你是否对异性缺乏兴趣?(是)
做到第十题时,他停了下来。
太荒谬了。他在用一个标准化的问卷,测量自己最不标准化的情感。
他关掉问卷,回到搜索页面。往下翻,看到一个论坛讨论的链接,标题是:“那些年我们纠结过的性取向问题”。
他点进去。是一个匿名论坛,帖子已经有好几年了,但回复还在更新。楼主在讲述自己如何从困惑到接受的过程,下面有几百条回复,很多人分享自己的故事。
陆星衍一条条往下看。
有人写:“我高中时喜欢同桌,男生,但我告诉自己只是兄弟情。直到他交了女朋友,我心痛得三天吃不下饭,才知道那不是兄弟情。”
有人写:“我直到三十岁才出柜,之前结过婚,有孩子。不是骗婚,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正常’。但后来发现,伪装比出柜更痛苦。”
有人写:“我只喜欢过我初恋,也是个男生。后来他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爱过别人。这算同性恋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他。”
有人写:“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爱谁,你想和谁共度余生。无论那个人是什么性别。”
陆星衍看到这里,关掉了电脑。
他拿出那本浅灰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
“2015年10月23日”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两个男生牵手。”
“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心动,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那么自然。”
“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那么我只喜欢过他。从始至终,只有沈清辞。”
“从十五岁第一次见到他,到十八岁他离开,到现在二十一岁。只有他。”
“也许这不是‘同性恋’,是‘沈清辞恋’。我的性取向不是‘男’,是‘沈清辞’。”
“但咨询师说,这也是一种有效的性取向。特殊,但有效。”
“特殊但有效。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却依然成立的证明题。”
“如果这道题的答案是‘我爱沈清辞’,那么我接受这个答案。”
“无论它叫什么名字。”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书桌上。李睿的鼾声已经响起,平稳而有节奏。
陆星衍躺到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想,如果沈清辞在这里,他会怎么说?
也许会说:“阿衍,你想那么多干嘛?喜欢就是喜欢,管他叫什么。”
也许会说:“我修轨道已经很累了,你还要给轨道起名字?”
也许会说:“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阿衍。”
陆星衍闭上眼睛。
他是同性恋吗?他是沈清辞恋吗?他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爱沈清辞。这份爱已经持续了六年,并且还将持续下去。无论这份爱在社会学上被归为什么类别,在心理学上被称为什么取向,在他这里,它就是爱。
纯粹,简单,顽固的爱。
像轨道只通向一个终点,像双星系统只有两个恒星,像银河铁道只开往一个方向。
他接受这份爱,也接受因此而来的一切:困惑,挣扎,孤独,等待。
因为爱沈清辞,是他生命中最确定的事。
比任何数学定理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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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咨询。
陆星衍走进咨询室时,手里拿着那本浅灰色笔记本。苏晴已经在等他了,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下午好,”苏晴微笑,“这周过得怎么样?”
陆星衍坐下:“做了你留的作业。看了论坛,也……看到了一些东西。”
“愿意分享吗?”
陆星衍点头。他讲了图书馆看到的两个男生,讲了论坛上的回复,讲了那个“当你开始怀疑时,往往已经是了”的最高赞回答。
苏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看到那两个男生牵手时,你是什么感觉?”她问。
陆星衍想了想:“羡慕。还有……一点悲伤。羡慕他们可以那么自然,悲伤自己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机会。”
“和沈清辞之间,从来没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吗?”
“有,但……不一样。”陆星衍说,“比如篮球赛后拥抱,比如递东西时碰手,比如他发烧时我照顾他。但那些都是‘正常’的朋友互动。我从来没有……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十指相扣过。”
“你渴望吗?”
“渴望。”陆星衍承认了,“渴望牵手,渴望拥抱,渴望……更多。但以前不敢想,现在想了,却实现不了。”
苏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实现不了是因为他不在,还是因为你不敢?”
“都有。”陆星衍说,“他不在,所以没机会。但就算他在,我可能也不敢。我怕……破坏了我们之间已经有的东西。”
“怕失去朋友,所以不敢成为恋人?”
“嗯。”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困境。”苏晴放下茶杯,“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沈清辞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星衍愣住了。
现在是什么关系?沈清辞消失了三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或者说,”苏晴换了个问法,“如果沈清辞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希望你们是什么关系?”
陆星衍的喉咙发紧。他想起笔记本上写的:“我爱沈清辞。”
“恋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希望是恋人。”
“那为什么不敢牵恋人的手?”
这个问题让陆星衍无言以对。
是啊,如果他们是恋人,牵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为什么不敢?因为沈清辞可能不接受?因为社会眼光?因为……他内心深处的耻感还在?
“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陆星衍说,“接受自己是同性恋,接受自己可以公开地爱一个男生,接受……这一切。”
“这是完全合理的。”苏晴说,“自我认同是一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人需要几个月,有人需要几年,有人需要一辈子。重要的是,你在路上。”
在路上。
陆星衍喜欢这个词。它意味着前进,意味着成长,意味着……还没有到达,但正在接近。
“下周的作业,”苏晴说,“我希望你尝试一件事:想象一下,如果你和沈清辞在一起了,你们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写出尽可能多的细节。越具体越好。”
陆星衍点头:“好。”
“记住,这不是幻想,是愿景。”苏晴强调,“愿景和幻想的区别在于,愿景是基于现实可能性的想象,它会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愿景。
陆星衍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比幻想更坚实,比梦想更具体。
他和沈清辞在一起的愿景。
他会好好写。
咨询结束时,苏晴说:“陆星衍,我想告诉你,你这几周的成长让我印象深刻。从最初的防御、否认,到现在的探索、接受,你展现出了很大的勇气和心理弹性。”
陆星衍摇头:“不是我勇敢,是我……别无选择。要么面对,要么崩溃。”
“面对需要勇气,”苏晴说,“崩溃是放弃。你选择了面对,这就是勇敢。”
陆星衍离开咨询中心时,雨后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气息,秋天特有的清冽。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的短信界面。
输入:
“我今天开始接受,我爱你是我的性取向。不只是情感选择,是我的本质。”
发送。失败提示弹出来。
但他还是发送了。
因为他想说。无论沈清辞能不能收到。
因为承认,本身就是一种自由。